素胎上的织金彩
文/鑫垚
传说中的瓷器广彩是这样诞生的——
白瓷素胎先在景德镇高温烧成,运到广州,挑选釉面洁净、无变形、无针孔、不发黄的瓷胎,先用湿布擦净釉面油污灰尘,再干布反复擦拭,釉面有油会造成颜料、金水脱落、发色发乌,这一步不能省。广彩传统颜料多为矿物料(西红、水绿、干大红、麻色、茄色等),先把色料粉末放入擂碗干擂,再加胶、清水研磨调匀。稠度讲究提笔不滴、落笔不流,不同颜料烧成收缩不一样,老师傅会熟记每一种料的烧成变化,避免起泡、脱彩、变色。用广彩专用墨计、墨条在白瓷上定布局,这是开幅,规划开光、主图、边饰位置,做到构图饱满、疏密匀称。车线画出边框、开光轮廓线,令圈画圆形、弧形边线。外销瓷很多是开光构图,这一步先把画面框架定好,是广彩“满地开光”风格的基础。批量货还可以用玉叩纸拍稿转印图样,提高效率。
用端石磨制的瓷黑,勾绘纹样骨架称作写瓷黑,先画斗方主景,再画周边边饰,先画花鸟人物主体,后衬景花草。线条讲究流畅利落,是整幅画面的骨架。人物、徽章、西洋风景,都依靠瓷黑线定形。顺着轮廓线内部填色,薄厚极讲究水绿宜薄,大红、麻色可稍厚,太厚烧制容易鼓泡剥落,太薄颜色淡而发灰。同类颜色由同一位师傅填,保证整器色调统一。而后塑造层次、立体感。在填好的色块上用笔轻重顿挫点染,分出花瓣、叶片明暗阴阳,这一步叫挞花,是广彩独有的渲染手法。用瓷黑细线加勾脉络、羽毛纹理,增加细节,是省面的过程。专门绘制人物面部五官的环节叫做开相,是广彩里难度很高的手艺。这一步,让画面从平面填色变成有体积感的画面,也是吸收西洋明暗画法的体现。
接下来进入广彩的灵魂工序:织金、积金、斗彩、封金。在空隙、地子上铺金,大面积金地;金线交错,如同织锦经纬,也就是“织金彩瓷”名字由来,金线穿插在色彩之间,富丽华贵;各色互相映衬撞色,搭配协调;口沿、器耳、足边描金边,收拾收尾。传统金水是金液,画金之后不能触碰,等待阴干,这个环节最怕灰尘蹭花金线。彩绘全部干透后入彩炉(低温烤花炉),俗称烧花,温度稳定控制在700–800℃。火候是成败的关键,温度低,颜料、金水附着不牢,容易擦掉;温度过高,颜色会烧焦、发黑,金线失光。古法是木炭彩炉,全凭老师傅看火色,现代多用电窑控温。一次烧造时间数小时,炉内自然降温后才能取出,不能急冷。出炉冷却后,用细滑石粉、软布轻轻擦拭金面,把金彩擦亮,金光显现。最后分拣,剔除流色、脱彩、金面磨损、发色不正的次品,合格品整理入库,外销装箱。
广彩全称广州织金彩瓷,属于釉上外销彩瓷,依托清代广州一口通商、十三行外贸而诞生。广彩以景德镇素白瓷胎为底,先定位开幅、瓷黑勾线,逐层填色,再以挞花、省面塑造明暗层次。而后织金铺地、封金边饰,最后入低温彩炉烘烧。金线如锦,绚彩层叠,成就“万缕金丝织白玉”的独特风貌,是十三行时代中西交融的外销瓷技艺。
公元1685,清廷解除海禁,设立粤海关,广州对外贸易迅速活跃,欧洲各国东印度公司来到广州采购瓷器。当时景德镇彩瓷风格偏向传统五彩、粉彩,纹样、色彩、构图不符合欧洲贵族审美,如果直接在景德镇按外商图样定制,沟通周期长、改样不便。于是商人们想出办法,批量采购景德镇高质量白釉素胎,水运到广州本地加彩。
到了乾隆二十二年,朝廷实行一口通商,全国对外海上贸易只保留广州口岸,这是广彩发展最重要的转折点。外贸订单暴增,东印度公司常年大量下单,外商带来画稿、纹章图样、西洋版画,要求工匠临摹西洋风景、神话人物、贵族家族徽章(纹章瓷)。画师主动吸收西洋绘画技法,明暗透视、光影层次,和中国传统工笔结合。广彩专属色料逐步定型:西红、麻色、水绿、干大红等,色彩浓烈饱满,区别于淡雅的粉彩。作坊集中在广州珠江南岸的河南(今海珠区),作坊连片,形成专业化彩瓷产区。
嘉庆、道光至光绪年间是广彩的鼎盛定型时期,这是广彩风格完全成熟、辨识度最高的阶段。织金技法成熟普及,金水大量运用,金线交错如锦缎经纬,“万缕金丝织白玉”的风格成型,正式得名“织金彩瓷”,金地、织金满地成为招牌。题材兼容并蓄,一边是中式吉祥题材——龙凤、牡丹、荔枝、佛手、山水人物,一边持续制作西洋神话、贵族纹章、西洋建筑,同一件器物可以同时容纳中西纹样。市场扩大:除欧洲之外,远销美洲、东南亚,产量巨大,既有供给王室的精品,也有普通民用外销货。行业形成完整体系,分工精细,有开幅、勾瓷黑、填色、挞花、织金、烧炉等专门工种,还有成熟的行规和祖师信仰。
关于广彩的由来,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故事。相传十三行有位广彩老艺人,手艺高超。一位西洋商人要定制一套餐具,要求器物要像王宫织锦一样华丽,出价很高,却限期很短。老艺人冥思苦想,夜里睡觉是梦见一位仙女,身披五彩织锦衣裳,锦缎上金丝纵横交错,流光闪闪。仙女告诉他:“瓷为玉,金为丝,金丝绕玉,便是人间织锦。”一觉醒来,老艺人恍然大悟。他立刻调配金水,在瓷胎的各色纹样空隙之间,交织勾勒层层金线,有疏有密,如同绫罗织纹。彩绘完成入炉烘烧,成品流光溢彩,五彩配金丝,就像把丝绸织锦织到白玉瓷面之上。洋商人看到成品大喜,连声赞叹,这套瓷器远销欧洲宫廷。“织金彩瓷”的叫法就此传开。相传清初也有江西艺人杨快、曹琨南下广州,为满足西洋客商的审美,不断改良颜料画法,借鉴织锦的灵感,首创瓷上织金技艺,开创广彩基业,被后世匠人尊为祖师。民间借一梦仙女织锦的故事,道出“万缕金丝织白玉”的艺术灵感,见证十三行时期中西贸易交融的岁月。
广彩不只是一件装饰华丽的外销瓷器,它是海上丝绸之路商贸产物、中西审美交融的载体、岭南开放文化的缩影。它的底色是中国,景德镇白瓷胎、中式勾线笔法、矿物料彩,需求和审美来自海外。外商带来西洋版画、家族纹章、神话、建筑图样,工匠吸收西洋明暗、透视、光影技法。同一件广彩,可以一边绘中国龙凤荔枝,一边绘西洋神话人物。它不是简单的“迎合外商”,而是大航海时代早期,文明互鉴,中外对话的器物见证证。它承载的是十三行时期广州作为对外窗口,包容接纳异域文化的特质。
岭南滨海通商,自古不固守成规。景德镇瓷器多是按照本土传统、宫廷审美制作,而广彩是订单式创作,客商需要什么纹样、什么色调,就按需调整。不求一成不变的古法范式,以市场、交流为导向,灵活变通,这正是岭南海洋文化开放、务实、包容、顺势应变、善于对外交流的精神。
广彩那句“万缕金丝织白玉”,点出它独特的审美追求。中国人自古喜爱织锦,锦是富贵、祥瑞的象征。广彩把丝织锦缎的经纬金线搬到瓷面上,满地开光、色彩饱满、金线交织。和宋瓷简约含蓄、清雅内敛不同,广彩追求热闹、丰盈、饱满、璀璨华丽。这种审美,既是欧洲洛可可风尚的偏好,也契合民间对富足、繁华的美好向往。
传统广彩工序高度细分,开幅、写瓷黑、填色、挞花、开相、织金、烧炉,各有专工。织金、调色、控火难度极高,金水容易脱落、颜料容易起泡变色。一代代工匠反复调试色料、摸索烘烧火候,在不断试错中完善技艺。分工协作,精益求精,一只广彩,寄托了匠人对技艺的敬畏、对平安出窑的期盼。
曾经,广彩随商船远航,远销欧美、南洋,很多海外华人也珍藏广彩。它既是外销商品,也是海外游子寄托故土情思的信物,是海丝乡愁与湾区文化符号。今天,广彩是粤港澳共同的非遗文化符号,承载十三行历史记忆,成为岭南对外文化交流的名片。
广彩是海上丝路孕育的瑰宝,承载着中西文明交融的印记。它以瓷为锦、以金为丝,热烈丰盈。依托十三行的对外窗口,彰显岭南开放包容、顺势而变的海洋精神。器上纹样兼顾中外吉祥寓意,一器藏两境,见证了百年跨洋的文化对话。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