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美——《万叶集》的文学美探析⑦
作者：金晓明
潮声、远帆与心中不尽的波澜
《万叶集》中的海，并不只是自然景物。
在万叶歌人的笔下，海是旅途，是远方，是潮汐，是舟楫，也是等待、思念和无法抵达的爱情。海面上的一叶舟、岸边的一重白浪、潮涨潮落之间的一片沙洲，都能够成为歌人寄托心绪的对象。因而，当我翻译这些涉海和歌时，真正让我感到困难的，并不是“海”这个词本身，而是如何把海的空间感、运动感以及海景背后隐藏的人情，一并转入汉语诗词之中。
我的《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中，有不少这样的作品。它们使我越来越感觉到，《万叶集》的海之美，并非单纯的壮阔之美，而是一种由辽阔、流动、羁旅、相思和人生感慨共同构成的复合之美。
一、海首先是一种辽阔的空间
卷三第270首，是我翻译涉海作品时较早遇到的一首。
高市连黑人《羁旅歌八首》之一：
旅にして物恋しきに山下の赤のそほ船沖へ漕ぐ見ゆ
我的译文为：
遥遥山水路，羁旅罩忧愁。
离岸红船去，思乡愁更愁。
这首歌的海并没有直接铺陈“海有多大”，歌人只是处于旅途中，看到一只红色的船向海上驶去。然而，正因为只有“一船”，反而使周围的空间显得更加辽阔。
“离岸红船去”，船是动的；“思乡愁更愁”，人的心却留在原地。舟向远方而去，人的思绪也随之被带向故乡。
这正是万叶文学中很有意味的一种写景方式：不写大海的广大，而以一叶孤舟反衬海天的广大。
从翻译角度说，我没有把这首歌处理成单纯的海景诗，而保留了“羁旅”与“思乡”的情绪。“海”在这里已经不只是背景，而成为人与故乡之间的距离。
二、潮汐之美，是一种具有时间感的美
卷四第533首：
難波潟潮干の波残飽くまでに人の見る児をわれし羨しも
我的《五绝·叙景》译为：
潮落难波泻，珍奇景色观。
人人均可见，留羡慕乘鞍。
这首歌中的“潮”，与单纯的海浪有所不同。
潮水退去之后，海湾显露出新的景象。海不是静止的，它随着潮汐不断改变自己的面貌。正因为“潮落”，原来被水覆盖的世界才显现出来。
因此，海之美在这里已经带有一种时间之美。
我在翻译时采用五绝形式，首先考虑的是把原歌中“潮干”的动作感保留下来。“潮落”两个字，既是自然变化，也是视觉变化。潮水退去，景物显现；而歌人的感情，也随着景物的显现发生变化。
这也是我认为格律诗词翻译具有意义的地方：如果只解释字面意义，读者能够知道歌人在说什么；但如果要让读者感受到歌中景物的变化，就必须在汉语诗体中重新建立节奏。
三、海浪之美，是流动的，也是情感的
卷八第1615首：
大の浦のその長浜に寄する波ゆたけく君を思ふこのころ
我的《五绝·御歌一首》译为：
大浦长滨岸，忧天海浪观。
情焦风景见，君念朕心宽。
这里的海浪与前面的潮汐又有所不同。
“寄する波”是不断向岸边涌来的波浪。“ゆたけく”又使这种波浪具有丰厚、舒展、不断延伸的感觉。
可是歌人真正想说的并不是海浪，而是“君を思ふ”。
这便形成了万叶歌中十分重要的一种结构：
以自然之动，写人心之动。
海浪一遍遍涌向岸边，人的思念也一遍遍涌上心头。海浪没有停止的时候，思念也没有停止的时候。
在翻译这样的作品时，我越来越意识到，不能把“海”和“情”拆开处理。海景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已经成为人的心境。
四、群岛之美，是海上空间的展开
卷九第1711首：
百伝ふ八十の島廻を漕ぎ来れど粟の小島は見れど飽かぬかも
我的《五绝·粟岛》译为：
近百八十岛，摇舟海上漂。
情钟唯粟岛，尽兴乐天骄。
这里的海，不再是一湾海、一片海岸，而是由一个又一个岛屿组成的海上世界。
“八十の島廻”形成了一种空间上的铺陈。舟在群岛之间穿行，眼前不断出现新的岛屿。然而经过如此多的岛屿，歌人仍然觉得粟岛“见れど飽かぬ”。
这种“不厌”，已经不仅仅是对风景的喜爱。
它使海上旅行具有了审美意味：越是辽阔，越能够突出所爱的对象；越是见过众多岛屿，越显出粟岛的独特。
我的译文因此没有把它写成纯粹的地理描写，而以“情钟唯粟岛”突出歌人的感情选择。
五、白浪与荒磯：海之美也可以带有悲剧色彩
卷十一第2733首：
白波の来寄する島の荒磯にもあらましものを恋ひつつあらずは
我的《五绝·寄海》译为：
白浪涌孤岛，奇石立自然。
绯闻之使者，心动暖人间。
这一首很值得从翻译角度再看一次。
“白波”与“荒磯”构成的是一种比较冷峻的海岸景象。白浪不断拍击荒岛礁石，天然带有孤寂感。
可是歌人的情绪并没有停留在荒凉的自然景观上，而是转入男女之情。
这也是《万叶集》涉海作品的一个重要特点：
海景往往只是感情的媒介。
海浪拍击礁石，是眼前的景；恋而不得，是心中的景。自然越坚硬，人的感情反而越显得柔软。
六、潮水、沙粒与人的爱情
卷十一第2734首：
潮満てば水泡に浮かぶ真砂にも我はなりてしか恋ひは死なずて
我的译文是：
水沫生潮满，浮游岸细沙。
免堪思恋苦，逐海落天涯。
这里的“海”已经进入了极细微的层次。
前面我们看到的是海湾、岛屿、白浪；这里看到的却是潮水中的水泡和细沙。
从宏大的海洋到微小的沙粒，万叶歌人的观察尺度突然缩小了。
而这种“细小”，恰恰承载着极深的感情。
如果一个人能够化为潮水中的细沙，随波漂流，或许就可以摆脱思恋之苦。海在这里成为一种想象中的归宿。
因此，海之美并不总是“壮观”。它也可以是细微的、脆弱的，甚至带有死亡意识。
七、反复的浪声，就是反复的思念
卷十一第2735首：
住吉の岸の浦廻にしく波のしくしく妹を見むよしもがも
我的译文：
住吉观海浦，屡屡浪涛掀。
无术常常见，娇妻慕念牵。
“しく波のしくしく”本身就带有反复之意。
浪一遍又一遍地涌来，人的思念也一遍又一遍地发生。
所以，这首歌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住吉”这个地名，而是“波”的反复与“思”的反复之间形成的对应关系。
我在翻译时用“屡屡”“常常”，正是希望把这种重复性的节奏留下来。
从译者的角度看，和歌中的重复往往不能简单删除。因为有时候，重复本身就是感情的节拍。
八、风急浪高，海也有不安之美
卷十一第2736首：
風をいたみいたぶる波の間なく我が思ふ妹は相思ふらむか
我的译文：
疾风波浪涌，妻子恋无闲。
同样不间断，情绵我绕缠？
这一首的海，比前几首明显更有力量。
“风”使浪翻涌，而“间なく”又使这种运动变得连续不断。
可是歌人真正关心的仍然是“妹”。
因此，海浪越是不停，越能够衬托思念之不止。
这里体现出我在格律翻译中特别看重的一点：自然界的运动不能只译成景物，它必须与原歌的情绪运动保持同一方向。
风推动海浪，思念推动人的心。
两种运动在诗中汇合，才形成真正的“海之美”。
九、白浪无尽，也像爱情无尽
卷十一第2737首：
大伴の御津の白波間なく我が恋ふらくを人の知らなく
我的译文：
大伴海滨港，层层白浪翻。
情牵分外苦，你可晓多烦。
这首歌中最重要的意象仍然是“白波”。
“间なく”，意味着浪没有停歇。
但歌人真正感到痛苦的，同样是自己的思恋无人知晓。
于是，海浪成为一种天然的比喻：
白浪层层翻涌，正如心中的恋情层层翻涌；海面有人看见，心事却无人知道。
“海”与“人”的关系，在这里发生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海是公开的，爱情却是隐秘的。
这也是万叶爱情歌非常动人的地方。
十、把锚投入海中，却未必能够使爱情停止
卷十一第2738首：
大船のたゆたふ海に碇下ろしいかにせばかも我が恋やまむ
我的译文：
大船摇海浪，心乱落抛锚。
巧妙施良术，方能恋绪悄？
这是这一组涉海作品中我认为很有代表性的一首。
大船在海上摇荡，歌人想到：如果把锚抛下去，船就可以停住。那么，我的爱情又怎样才能停止呢？
这首歌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把船的摇荡和心的摇荡联系起来。
船可以用锚固定，人心却无法用任何东西固定。
所以这里的海已经不再只是自然景观，而成为人的内心世界。
我在翻译时保留了“大船”“海浪”“抛锚”，最后以“方能恋绪悄？”作结，使物理意义上的“停船”与精神意义上的“止恋”相互照映。
这也是格律诗词翻译中我最看重的“弦外之音”：原歌写的是船，真正写的却是心。
十一、从“海景”到“海心”
回看这些作品，可以发现《万叶集》的海有多种面貌：
有卷三270中遥遥而去的红船；
有卷四533中随潮汐变化的难波潟；
有卷八1615中不断涌向长滨的海浪；
有卷九1711中舟行群岛之间的辽阔空间；
也有卷十一2733以后连续出现的白浪、潮水、荒磯、海滨与大船。
如果只把这些作品归为“咏海”，其实是不够的。
因为万叶歌人真正写的，往往不是海本身，而是人在海边面对自然时产生的感情。
海大，所以路远；
浪动，所以心动；
潮来潮去，所以人生有聚有散；
舟向远方，所以思念有了方向；
岛屿众多，所以所爱之物更加难以替代。
这或许正是我在翻译这些和歌时最深的一层感受。
我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海”字，而是一整个由空间、时间、声音、运动和感情组成的文学世界。若只求字面对译，很容易把它变成自然景物的说明；若只追求汉诗的漂亮，又可能使原来的和歌失去自己的气息。
所以，我选择格律诗词作为转换形式，并不是为了把《万叶集》简单地“汉诗化”，而是希望在汉语传统诗体中寻找一种能够承受原歌情绪的结构。
海有自己的潮汐，诗也有自己的格律。
潮水一进一退，诗句一收一放；浪花反复拍岸，诗中的情绪也反复回旋。
当这些节奏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建立起来时，我所希望保留下来的，便不仅是“海是什么”，更是万叶歌人站在海边时，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此，《万叶集》的海之美，归根到底并不是海水的颜色，也不仅仅是海岸的辽阔。
它是景与情相互映照的美，是空间与心灵相互感应的美，是潮声之外仍然没有停止的心声。
而这，也正是我作为译者，在一次次面对这些海歌时，始终不愿轻易放过的东西。
这一篇在“《万叶集》的文学美”系列中与《山之美》可作为姊妹篇，列入基础篇章之一。我没有为了“海之美”硬把所有例子写成壮阔的海景，而是把《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译著本身呈现出的几个层次——舟、潮、浪、岛、荒磯、白波、抛锚——串成一条由自然进入人心的线索。如此，与“雄壮美、朴素美、华丽美、风雅美、悲情之美”等系列，形成一个整体结构。
作者简介：金晓明，旅日侨领，作家、翻译家。一九七七年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大学日语专业。就职国家建委。1986年负笈东籝。现仼日本中日翻译家协会会长，日本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在国内外多类书刊、杂志、媒体及会议上发表《日本世界遗产系列》等作品五百余篇。翻译电影四部。译著有《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东京书房2024年出版。译校《現代芸術の批判》东京书房2025年出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