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碌轴：一石藏尽千年岁月
—— 读王良杰《被遗弃的千年农具——碌碡》
吴军勇
细读王良杰老师《被遗弃的千年农具——碌碡》，文字温润细腻，缓缓铺陈一件乡土石器的一生。文章由田野间轰鸣的收割机落笔，自然而然引出淡出生活的碌碡，将器物形制、农事场景与古人吟咏娓娓道来。读罢全文，仿佛跟随文字重回旧时麦场，沉浸式感受鲁北乡村岁岁麦收的烟火光景。
碌碡，济阳乡音呼之为碌轴（lǜ zhu），古文献记作“陆轴”，多以青石凿造，形若长鼓。早在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大小麦》中便有记载：“治打时稍难，唯伏日用碌碡碾。”足以佐证，早在南北朝时期，碌轴已是北方农家成熟、普及的脱粒重器。及至宋代，楼璹、范成大的田园诗词，再度细致描摹碌轴在乡野间奔忙劳作的景象。这件青石器物，跨越千年时光，岁岁驻守田畴、朝夕服务农桑。
夏收时节，烈日炙烤乡野打麦场，驴牛拖拽着碌轴缓缓周转，“吱扭、吱扭” 的滚动声回荡旷野，一遍遍碾落麦穗中饱满的籽粒。秋收之际，谷豆登场，碌轴再度奔赴场院，碾压秸秆、剥离粮粒，助力家家颗粒归仓。春冬农闲，乡村大兴土木、盖屋筑基，乡民将碌轴稍加固定改造，化作天然打夯重器。邻里乡亲自发互助，夯号铿锵、人声鼎沸，沉重石磙起落之间，夯实一方院落的安稳根基。
除却农事功用，旧时打麦场亦是乡人间的休闲乐土。农闲无事，村中青壮年常常齐聚场上，以抱举碌轴比试气力，呐喊欢笑、尽显豪情。冰冷青石，融入乡人生活、承载乡土乐趣，在一代代庄稼人手中被赋予温润灵性，默默承载着四季耕耘的期盼与丰收的喜悦。
王良杰老师笔下的碌碡，是四季不离的农家伙伴。而掩卷深思，碌轴的价值与使命，远不止于田垄场院的寻常农事。
将目光收归济阳故土，鲁北平原石材稀缺，徒骇河之上的垛石桥，据明代旧志《重修垛石桥记》记载，自古便是燕齐通衢，是连通燕赵、齐鲁的水陆咽喉要道。昔日济、青、登、莱四地车马络绎不绝，章丘、长山一带粮米漕运，尽数由此桥通行，维系南北商贸、民生转运。
明万历三十五年，徒骇河大水泛滥，古桥轰然坍塌。一时之间，南北陆路断绝，商旅望河兴叹；河道淤塞梗阻，舟楫无法通航，地方商贸停滞、百姓转运维艰。深知此桥关乎一方命脉，官府遂聚力重修。碍于本地石材匮乏，乡民就地取材，搜罗大量旧碌轴，层层叠摞沉入河底，夯实堆叠为桥墩基底，其上再铺石筑桥、重构通途。
曾经碾谷脱粒、供乡人角力的青石碌轴，自此不再轮转奔波，静静卧于滔滔河水之下，化作古桥根基，托举南北车马、贯通河上舟航。一件寻常农家石器，深深嵌入徒骇河千年文脉，成为鲁北古水陆交通史最质朴、最真实的实物见证。
碌轴的使命，在民族危亡的烽火岁月中，更显厚重与壮烈。抗战时期，国内工程机械极度匮乏，全国多处国防工程、前线机场修筑，皆依靠巨型石碾——也就是放大版的碌轴，人力拖拽、往复碾压、夯实地基跑道。
浙西衢州机场，地处抗战最前沿，是淞沪会战及东南战场至关重要的航空枢纽，无数战机自此起降、物资自此转运、将士自此奔赴战场。林徽因之弟林恒等一众年轻空军英烈，驻守于此、翱翔长空，以血肉之躯捍卫家国，事迹悲壮、令人动容。
西南边陲，滇缅公路、驼峰航线共同构筑起民族存续的生命补给线。横断山脉山高谷深、天险重重，无大型机械设备，数十万筑路民众开山采石，凿制巨型石碾。众人合力牵引、步步前行，以最原始的力量碾压路基、平整跑道，在悬崖峭壁间硬生生碾出救国通道。
驼峰航线堪称世界航空史上最凶险的航线，云雾缭绕、雪山阻隔、炮火交织。无数中美飞行员舍生忘死，飞越天堑运送援华物资。诸多战机不幸失事坠落山崖，残存的飞机碎片，竟成了后续飞行员辨识方位、穿越云海的天然航标。无数英雄长眠群山，以生命托举起家国希望。而地面之上，石碾滚滚、寸寸夯实，农耕青石扛起救国重任，默默托举长空雄鹰、守护民族生机。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农耕文明悄然迭代。大型收割机驰骋田野，电动机械取代传统人力，乡间打麦场渐渐淡出乡村视野。碌轴慢慢褪去千年功用，或闲置墙角荒坡，或被藏家收藏、陈列于馆舍，静静成为农耕文明的珍贵遗存。
一块青石，一物千用，一身千秋史。
太平岁月，它碾谷夯土、守护乡土岁岁丰收；农闲时节，它承载乡野嬉乐、见证人间烟火；古代治水筑桥，它叠作桥基、连通燕齐通途，成就一方水陆文脉；烽火乱世，它化身救国重器，筑基机场、碾压国道，托举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一道道深浅错落的凿刻纹路里，藏着千年农耕的艰辛与智慧，镌刻着一方水土的烟火记忆，见证着华夏民族生生不息、坚韧不屈的精神风骨。
寻常碌轴，一石可观千年岁月，一石可照山河沧桑。这些沉默的青石，不该被岁月遗忘。
（作者单位：济南市济阳区自然资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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