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同学聚会(一)
诗曰:
假作真时入戏深,满堂笑语掩惊心。
一杯浊酒春风面,半纸虚名值几金。
周末晚上,老良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他没跟兰兰一起走,怕别人看见。直到走到酒店门口不远处,他才看见兰兰从出租车上下来。两人装作偶遇的样子。
老良走过来,笑着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肩。兰兰没躲,也没迎合,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温婉的瓷人。
华子两口子早就到了,一起在包间门站着迎接。
"良子!"华子一扭头看见他,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来,两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老良肩膀上,"你小子可以啊!原来家里藏着这么个大美女!大学时候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
老良尴尬地笑着,搂住兰兰的肩膀往里走:"嘿嘿,给你个惊喜。"
兰兰穿着那件淡紫色风衣,化了淡妆,挽着老良的手臂,温柔地笑着:"华子,好久不见。"
那一刻,老良觉得自己飘了。
他看着华子羡慕的眼神,看着华子老婆那道略带嫉妒的目光,心里那点自卑和压抑,像被太阳晒化的霜,瞬间没了踪影。这才是他林茂良该有的生活——有个体面的老婆站在身边,有老同学竖大拇指,有面子撑着,走路都带风。他偷偷瞄了一眼兰兰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
"这是我儿子,虎子,"华子把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推到前面,手掌按在孩子头顶上,按得虎子缩了缩脖子,"快叫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好!"虎子乖巧地鞠了个躬,声音脆生生的。
华子又介绍了老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圆脸,短发,穿件深蓝色外套,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偶尔给华子倒倒茶,夹一筷子菜到虎子碗里。
老良觉得她眼熟,想了想才记起来,好像是华子当年追了半年的那个同班同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再后来听说娶了隔壁班的。日子嘛,都是凑合着过。
大家入座。老良和兰兰挨着坐,华子在对面,虎子夹在中间。酒席开始,气氛热烈起来。华子是个话痨,从当年谁在宿舍偷煮方便面把暖壶烧炸了,聊到后来谁先发的福、谁先秃的顶,天南海北地吹。老良附和着,笑得恰到好处,该拍桌子拍桌子,该碰杯碰杯。
兰兰只负责微笑,偶尔接一两句话,声音不大,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补一句,把冷场的地方接上。她说话不急不慢,措辞得体,连华子老婆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和谐。老良端着酒杯,觉得这钱花得值,这险冒得值。
"良子,"华子喝高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指头戳着老良的方向,"你羡慕我不?我家这媳妇,听话,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良笑了笑,没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俩呢?"华子转头看向兰兰,醉眼朦胧的,眼神已经不太聚焦了,"咋不带个孩子来?是不是还没生啊?我跟你说,得抓紧!生个儿子!"他一巴掌拍在虎子背上,拍得虎子差点呛着,"女儿不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长大了就是人家的人!"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这层虚假的泡沫。
兰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老良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华子,"老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华子还在嚷嚷,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酒后的固执和蛮横,"我说的是实话!兰兰,你得努力!给良子生个儿子!不然你俩老了谁养?谁传宗接代?"
兰兰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老良看见她耳根慢慢白了,像褪了色的纸。他张了张嘴,想拦住华子,可华子已经醉了,嘴里还在嘟囔着"儿子才是根"。
老良看着兰兰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刺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半天喘不上气。他突然意识到,这顿饭从一开始就错了。不是错在撒谎,是错在他把兰兰拉进了这个局——一个她不该待的局,一句她不该听的浑话,一场她不该陪他演的戏。
他伸手在桌下碰了碰兰兰的手背,轻轻的,像道歉。兰兰没动,也没抽开。
他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错。
有道是:
笑语喧哗终有尽,针言刺耳意难平。
假戏若成真祸始,且看夜半风更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