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个月,秋雨像扯不断的棉线,淅淅沥沥笼罩着马家坡。

黄土高原的秋雨,不似江南细雨绵软,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气。云雾沉沉压在连绵的柿坡顶上,漫山的柿子树被雨水浸透,深绿的叶片吸饱了水,沉甸甸往下垂,枝桠间挂满橙红的柿子,果皮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往年这个时候,收柿子的客商早就络绎不绝,吆喝声、摘柿人的说笑声响彻整片山谷。可今年这场连绵秋雨,黄泥混着落叶,踩上去咕叽作响,一脚下去,厚重的黄泥紧紧裹住鞋底,抬脚都费劲。山路湿滑危险,外地客商不愿冒险进山,马家坡满山的柿子,就这样困在了树上。
申清秋家的柿园在半坡处。一大早,她就跟着父母钻进雨雾里。身上的旧外套早就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她戴着破旧的塑料薄膜帽子,手里攥着竹制摘柿钩,仰着头,小心地勾住柿柄,轻轻一拧,橙红的柿子稳稳落进腰间的布兜。布兜渐渐沉下来,每多装一个柿子,肩膀就往下沉一分。柿树枝条上的雨水顺着枝干往下淌,滴在她的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的手掌本就因为常年摘柿子布满细小裂口,被秋雨一浸,裂口火辣辣地疼。每抬手一次,掌心的刺痛就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可清秋不敢停下。家里所有收入全靠着这片柿园,今年柿子卖不掉,家里的日子就撑不住。
摘完一兜柿子,她弯腰把柿子倒进竹筐,直起身的时候,肩膀一阵发酸。抬眼望向满山红柿,雨水顺着柿子圆润的表皮不断滑落。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过水的黄土块。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考试了。这段日子,她白天摘柿子,晚上就着昏暗的电灯刷题,常常熬到深夜。如果来年能考上五年连读的师范,是她最大的念想,是她逃离黄土坡苦日子唯一的路。可眼下这连绵阴雨,把所有希望都蒙上了一层灰。
“清秋,歇会儿吧。”母亲佝偻着腰,放下手里的摘柿钩,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母亲的头发花白大半,常年劳作让她脊背早早弯了。她看向一筐筐堆积的柿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低沉又疲惫,“你看这雨,下个没完。路烂成这样,客商不上来。这些柿子再放几天,雨水浸泡,就会发软腐烂,到时候一分钱都换不来。”

申清秋停下手里的活,垂眸看着竹筐里饱满鲜亮的柿子,指尖微微蜷缩。她低声问:“爸,有没有打电话问问往年收柿子的老板?能不能想想办法?”
申父蹲在田埂边,掏出旱烟袋,慢悠悠装了一锅烟叶。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烟雾混着山间潮湿的雾气散开。他深深吸了一口,重重叹气:“打过电话了。人家说雨大山路滑,太危险,就算收,价格压得极低,根本划不来。”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漫山的柿树:“这么多柿子,要是烂在家里,今年家里就没有收入。学费、生活费,全都没有着落。清秋,家里这个情况……”
话到这里,他顿住了,不忍继续说下去。
申清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心里隐隐猜到父亲想说什么。她咬着下唇,嘴唇泛白,目光紧紧盯着脚下泥泞的土地。
傍晚时分,雨势稍稍减弱。余华欣披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泥,从隔壁柿园走过来。华欣的裤脚沾满黄泥,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她远远看见清秋一家人沉默地坐在田埂上,气氛压抑,心里便猜到几分。
“清秋,阿姨,叔。”余华欣走到跟前,轻声打招呼,目光落在满筐柿子上,“今天摘的柿子,还是没人收吗?”
清秋抬眼看向华欣,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沮丧,轻轻摇了摇头:“雨大路滑,客商不肯上山。”
华欣叹了口气。她家同样靠着柿子谋生,眼下也面临柿子滞销的难题,只是她家柿园面积小一些,压力稍微轻一点。“我刚才在家做题,心里一直惦记你。马上就要考试了,要是卖不出去,你……”华欣话说一半停住,不忍心戳破那层让人难受的窗户纸。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柿树下读书,一起约定要考上师范学校。华欣清楚,读书是清秋最大的盼头。要是清秋没法继续学习,她们在老柿树下许下的约定,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念想。
“我也不知道。”清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我想考师范。可是家里柿子烂掉,我就没有办法继续读书。”
母亲听见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伸手拉住清秋的胳膊,声音沙哑:“清秋,妈心里比谁都想让你去考试。可现实摆在眼前,咱们家拿不出钱。要是柿子全部烂掉,明年春耕买化肥的钱都没有。要不……咱就不去了。留在家里帮忙打理柿园,减轻家里负担。”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清秋心上。她浑身微微一颤,眼眶瞬间涌满泪水,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脑海里浮现无数画面。秋日柿园青石板上摊开的课本,玉兰耐心给她讲解数学题,华欣陪着她背诵课文,三个女孩靠着老柿树,憧憬着考上师范,站在讲台上教书的模样。那些憧憬那么真切,难道就要被这场秋雨彻底打碎?

“妈,我想读书。”清秋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坚定,“我努力这么多年,白天摘柿子,晚上熬夜看书,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妈何尝不知道你的苦。”母亲抹了抹眼角,“可咱们家没有办法啊。”
父女、母女几人沉默地坐在湿漉漉的田埂上,山间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还有雨水滴落柿叶的滴答声。余华欣站在一旁,看着清秋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着急又无力。她想帮忙,可自家家境同样拮据,拿不出多余的钱。
“要不,我去找玉兰?”余华欣忽然开口,“玉兰她爸在镇上上班,人脉广,说不定能打听一下收柿子的渠道。”
申清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别麻烦玉兰了,她家已经帮过我们不少。再说,这么难的事,不一定能办成。”
“总得试一试!”华欣抓住清秋的手,她的手掌冰凉,“咱们三个说好一起考师范,不能少了你。我现在就去找玉兰!”
说完,华欣转身,踩着泥泞的小路,往石玉兰家的方向赶去。黄泥不断粘在鞋底,每一步都格外费力,她顾不上裤脚沾满泥水,一心想着尽快找到玉兰。
石玉兰的老家就在村子靠上边的位置,房屋是砖瓦房,院子干净整洁,和清秋、华欣家简陋的土坯房不一样。石玉兰正坐在自家屋檐下,借着天光翻看复习资料。听见院门响动,她抬头,看见浑身沾着泥点的余华欣,连忙放下书本迎上去。
“华欣?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看你浑身都是泥。”玉兰连忙递过去毛巾。
余华欣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雨水,喘着气,急急忙忙把清秋家柿子滞销,可能没法参加继续学习的事情说了一遍。
玉兰听完,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捏着书页,思索着。她知道清秋有多努力,知道考上师范对清秋意味着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三个女孩感情深厚,她不愿意看着清秋因为这场秋雨,断送读书的机会。
“你先别急,我跟我爸说说这件事。”玉兰站起身,“我爸刚下班回家,我现在就去找他。”
石玉兰转身走进屋里。石父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女儿神色匆忙,放下茶杯问道:“玉兰,怎么了?”
“爸,是申清秋家。”玉兰走到父亲面前,语气急切,“秋雨不停,山路泥泞,客商不上山收柿子。她家柿子卖不掉,没有钱供清秋读书,清秋有可能就要放弃学习。爸,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忙联系收购柿子的人?清秋真的很努力,她不能放弃读书。”
石父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微微蹙起。他在镇上工作,熟悉本地农产品收购的情况,自然清楚连续秋雨给马家坡柿农带来的打击。他沉吟片刻:“我听说镇里最近有合作社在统一收购柿子。只是进山的路不好走,合作社不愿意单独跑一户人家。”
“那能不能跟合作社商量,把清秋家的柿子收了?”玉兰眼睛一亮,满怀期待看着父亲。
“我可以打电话问问负责人。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成。”石父站起身,拿起手机,“清秋这孩子踏实肯学,放弃读书太可惜。我尽力试一试。”
玉兰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父亲打电话。电话接通,石父耐心和合作社负责人沟通,说明马家坡的情况,讲申清秋家的困境,反复协商运输、收购价格的问题。
几分钟通话结束,石父放下手机,看向玉兰:“谈好了。合作社明天安排小型农用车上山,把清秋家的柿子收走。价格虽然比平时低一点,但至少不会烂在家里,能换回一笔钱,足够清秋读书。”
听到这句话,石玉兰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太好了爸!我马上告诉华欣,让她通知清秋!”
玉兰拿起雨伞,和余华欣一起,冒着绵绵细雨,再次赶往申清秋家的柿园。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山隐在灰蒙蒙雨雾之中。清秋依旧和田埂上的父母坐着,满心灰暗,已经做好了放弃读书的心理准备。就在这时,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踩着黄泥朝这边走来。
“清秋!清秋!好消息!”还没走近,余华欣就大声喊起来。
申清秋猛地站起身,目光望向她们,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石玉兰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笑意,气息微微喘着:“清秋,我爸联系上镇上柿子合作社了!明天农用车上山,收你们家的柿子!钱能拿到手,你可以安心学习啦!”
这句话像一道光,穿透笼罩在清秋心头连日不散的阴霾。她怔怔看着玉兰,愣了好几秒,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真……真的吗?”清秋声音微微发颤。
“是真的!我爸刚跟合作社说好。”玉兰用力点头,“虽然收购价比不上往年,但至少柿子不会烂掉,读书的费用就有了着落。”
母亲听到消息,眼眶瞬间湿润,快步上前拉住石玉兰的手:“玉兰姑娘,谢谢你,谢谢你爸爸!真是帮了我们家天大的忙!”
申父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长长呼出一口气:“太好了,这下清秋有希望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申清秋鼻尖发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感动还是连日压力积攒下来的委屈。她抬手擦去泪水,看向玉兰,又看向身边的华欣。
“玉兰,谢谢你。”清秋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你,我这次只能放弃考试。”
“咱们三个从小一起在柿树下读书,说好一起考师范,我怎么能看着你掉队。”玉兰轻轻拍了拍清秋的肩膀,目光真诚,“接下来剩下这段时间,专心复习,别再操心柿子的事情。”
余华欣笑着拉住清秋另一只手:“对!难关过去了,咱们好好刷题,一起奔赴考场!”
山间秋雨依旧淅沥,可此刻,三个人的心里,不再阴冷潮湿。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农用车沿着泥泞山路,小心翼翼开到马家坡。申清秋一家人忙着把一筐筐柿子搬运装车。石玉兰和余华欣也过来搭把手,帮忙抬筐、清点数量。泥土沾满裤脚,汗水混着雨水流淌,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柿子顺利装车,钱款当场结算拿到手里。清秋攥着薄薄一叠钱,指尖微微发抖。这不仅仅是卖柿子换来的收入,更是她奔赴考场的希望。
接下来十几天,秋雨慢慢停歇,天空偶尔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清秋放下心里最大的包袱,全身心投入复习。白天抽空帮家里收拾柿园,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刷题背书。
三个女孩常常聚在石玉兰家的屋檐下复习。玉兰家里安静,还有电灯。清秋数学薄弱,玉兰拿出整理好的笔记,一道一道例题细致讲解。华欣擅长语文和英语,带着两人背诵古诗文、默写单词。遇到难题,三人一起讨论,互相打气。
有时候复习到深夜,清秋抬头望向远处笼罩在暮色里的柿坡,心里充满感慨。这场秋雨差点打碎她所有梦想,好在有姐妹相助,难关总算跨过。
时间过得真快,第二年中考如期而至。考点在镇上中学,离马家坡有一段距离。考试前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个女孩收拾好文具、准考证,相约在村口老柿树下集合。
申清秋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外套,手里紧紧攥着文具袋,神情略带紧张,但眼神坚定。余华欣扎着简单马尾,脸上带着从容,提前把需要携带的物品反复清点两遍。石玉兰背着书包,里面装着纸巾、矿泉水,细心准备好三人考试要用的备用物品。
“都检查一遍准考证、铅笔、橡皮,千万别落下东西。”玉兰叮嘱两人。
华欣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清秋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身边两个相伴多年的姐妹。从儿时在柿林追逐玩耍,到柿园青石板上苦读,再到这场秋雨带来的危机,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
“咱们说好,一起进考场,一起努力,考上师范。”清秋轻声开口。
“嗯!一起考!”华欣和玉兰齐声应答。
清晨微风拂过,老柿树残存的叶片轻轻晃动。三人并肩出发,沿着雨后慢慢干爽下来的土路,朝着镇上考场走去。路面还残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坑洼处积着浅浅水洼。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三人前行的背影上。
一路上,三人很少闲聊,心里都揣着对这场考试的重视。偶尔互相鼓励几句,缓解心里的紧张。
抵达镇中学门口,考场外已经聚集不少考生和家长。校门口拉起警戒线。三个女孩停下脚步,互相看着对方。
石玉兰伸出手,放在中间。“来,咱们击个掌。不管考题难易,放平心态,尽力就好。”
余华欣伸手叠在玉兰手上,申清秋迟疑片刻,也把手放上去。三只年轻的手掌紧紧叠在一起。
“加油!”三人齐声说。
清脆的声音,落在清晨的空气里。
分开前,余华欣看向清秋,笑着说道:“不要紧张,你复习得很扎实,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申清秋嘴角微微扬起,回以微笑:“你们也是。希望考完试,咱们回到马家坡的柿树下,一起等录取消息。”
石玉兰眨眨眼:“等着咱们三个的好消息!”
三人互相道别,分别走进考场大门。
申清秋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考场,坐到座位上。放下文具袋,望向窗外。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坡地,那片养育她的马家坡柿山。她想起那场连绵秋雨,想起滞销的柿子,想起姐妹伸出援手,想起无数个在柿树下苦读的日夜。所有辛苦,都是为了此刻。
她缓缓闭上眼睛,平复心绪。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只剩下平静与坚定。
余华欣坐在另一间考场,拿出笔,安静等待试卷下发。脑海里浮现柿园里的青石板,清秋埋头做题的模样。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答卷,不负多年苦读。
石玉兰从容坐好,心态平和。她从小家境好些,一路读书顺利,但同样珍惜这次中考机会。她心里期盼,她们三个人,都能得偿所愿,拿到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试卷发放,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写字声在各个考场此起彼伏。
马家坡的风雨已经留在身后,三个柿坡长大的女孩,正在考场之上,书写属于她们人生的第一道重要答卷。没有人知道未来命运会如何辗转,没有人预料多年之后,她们会走向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此刻,她们心中只有同一个朴素的梦想:走出这片黄土坡,考上师范,做一名老师。
考场之外,阳光慢慢铺展开。经历雨水洗礼的山野,草木愈发清新,漫山果子静静挂在枝头,静静等待这场考试带来的结局,等待属于马家坡三个女孩的命运序章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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