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云压巷 天是一日暗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团从塬上滚滚压下来，沉沉覆在老城上空。风先起了，卷着墙皮碎土、塑料袋与干枯的草叶，在巷道里旋来旋去，呜呜地响，像有无数怨气憋在残垣之间。街坊都知，这一场大雨躲不过去。老巷排水早已经淤塞，墙根的裂缝浸了潮气，土坯房的墙体，看着便摇摇欲坠。家家户户开始收拾院里杂物，搬着盆桶堵门槛，人人心头悬着，一股惶惶不安笼罩整条残巷。
张文勋放下刨子，走出作坊，仰头望那漫天黑云。他心里记挂着詹婉儿的小店，那门面本就老旧，屋后院墙早就裂了一道长缝，雨水若是猛灌进去，怕是撑不住。他不再迟疑，转身回作坊寻来木板、铁钉与锤子，踏着被狂风刮落的杂物，快步往理发店走去。
詹婉儿正独自搬着塑料水桶往屋内挪，风掀动布帘，吹得她发丝散乱。看见张文勋匆匆赶来，心头猛地一震。“张师傅，你怎么过来了？”
“看这天势，雨不会小。你这后墙有裂缝，我帮你加固一番，免得雨水冲塌。”张文勋话音落，已经扛起木板绕到屋后。詹婉儿跟在身后，给他递钉子、扶木板。狭小的屋后空间，风声呼啸，两人并肩忙碌，胳膊肘时不时相碰，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周遭天地晦暗，俗世的闲话、巷人的窥探，仿佛都被黑云隔在了外面。只有眼前的风雨，还有彼此。
木板抵上墙缝，锤子一下下敲击铁钉，沉闷声响混着风声。詹婉儿仰头望着张文勋劳作的背影，心底翻涌，半生独居的惶恐，在此刻被这男人的担当慢慢抚平。张文勋偶尔侧过头，与她目光相撞，又慌忙移开，手上锤子的节奏，竟微微乱了几分。
巷口那边，吴海民也在收拾修鞋摊。帆布篷布老化，大风扯得篷布哗哗抖动，随时会撕裂。李默苒写完稿出门，远远看见他一人拉扯篷布，便快步上前搭手。风劲很大，帆布兜满了风，两个人一左一右紧紧拽住，脚下踩着泥泞的尘土。她身子单薄，几乎要被风带倒，吴海民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掌心粗糙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一瞬的触碰，叫李默苒心头一颤。
“雨来了，你的小院院墙也得留心。”吴海民低声提醒她。
“我方才看过，墙角有些松，正发愁。”李默苒轻声应着。两人合力将篷布捆扎牢靠，又把鞋箱、线团全部搬到屋檐之下。天地越来越暗，远处塬上已经传来隐隐雷声。残巷里，各家关门闭户，人声渐渐消隐，只剩下狂风呼啸。
黑云压顶，风雨将至。一座如同废都的老城，即将被暴雨吞没。危难来临之前，两对孤寂之人，在狂风里彼此帮扶。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在天地的惶惑之中，愈发浓烈。他们尚且不知，接下来这场滂沱大雨，会把巷子里的一切，搅得更加混沌，心底压抑多年的情愫，也将在泥水残墙之间，迎来一次滚烫的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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