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铁八师 吴水旺
金水桥边的遐想
一九七九年的二月,北方寒风凛烈,春寒料峭,从西伯利亚刮来的风是硬的,那是我当兵的第三个年头。三年没回过家,探亲假批下来那天,我在营房里坐了很久,思绪难以平静,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所在部队隶属于铁道兵第八师三十六团汽车一连,部队驻地内蒙古通辽市扎鲁特旗的黄花山,当时部队正驻防在通霍铁路的紧张施工工地沿线。部队地处科尔沁大草原腹地,也是如今神州飞船回家的着陆回收地域附近。气候恶劣,一年里有半年在刮风,风里带着沙尘,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收拾完简单的行李我从黄花山座上连队去执行任务的便车出发,从通辽市一路向东、向南,在首都北京改签转车,座上北京开往南宁的第五次特快绿色列车回到广西柳州三江县的山区老家。

山还是那些山,木楼还是那座吊脚木楼,火塘里的木柴烟把屋顶熏得乌黑。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圈,他们见我回到家里,喜悦的情绪始终高涨,什么也没多说,只把兴奋的表情埋在心底里。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还没有跟父母叙叙几年的离别之情,假期便又到了。临行前母亲尽量想往我的包里塞点东西,塞得那个军绿色挎包合不上口。临别的早上我依依不舍,母亲送我到枝柳铁路的程村站(当时的三江县站)乘车返回部队。
到达北京站的时间是2月19月中午,出站时车站的广播喇叭里正不间断地重复播报新华社关于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政府公告,心里为之一震。排队买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六点才发车的车票,中间正好空出整整一天的时间。突然变得很奢侈,不能白白浪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去天安门广场看看。那是我从小就梦寐以求和心心向往的圣地。我的家在广西桂北遥远的山村里,离北京很远很远,远得像一个说法,不像一个地方。村里的老人讲起北京,就像讲起月亮。而现在,我离它只有几站路,我问了人,说坐地铁就可以到。
地铁对我来说是新鲜事物,地下跑火车,听着都玄。我买了票,一角钱,一张小小的硬纸片,攥在手心里。往下走,台阶又深又长,象地下宫殿,风从隧道里涌上来,凉丝丝地贴着裤腿。车来了,门一开一合,人被吞进去,又在黑暗里被吐出来。我记着别人说的站名,一站一站数,数到"前门"。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台阶是往上的。我低着头走,小心翼翼地一级,两级往上走。忽然觉得天光一下子铺开来,亮得人睁不开眼。我抬起头。那一刻我站住了,脚像被钉在台阶上。我至今说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不是看见了什么,是被什么整个儿地压住了。先是一片空,空得让人心慌,那么大的一片天和地,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在流动。然后是远,远得没有边际,视线跑出去,跑不回来。再然后,那些东西才一样一样地从这片空旷里长出来,站到我的眼睛跟前。

/作者 天安门广场留影/
正前方,是那座城楼。红墙,重檐,正中间挂着巨幅的毛主席画像,目光平和地望过来,望得很远很远。画像两边是两条长长的标语,字大得像一面面墙。城楼底下,是层层叠叠的人,远远近近,像水一样缓缓地流。往南看,人民英雄纪念碑立在广场中央,通体雪白,一根柱子似的一直顶到天上去。我眯起眼睛,能看见碑身上那些字,也能看见底座上的浮雕,那些举着枪、推着车、弯着腰的人,一波一波地往前涌。他们不说话,可我好像听见了他们在呐喊。西边是人民大会堂。一整排高大的石柱撑着屋檐,柱身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柱子一根挨着一根,像一队不说话的士兵,站得笔直。东边是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模样对称,气势恢宏。两边一合,把这片天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院子,谁走进去,都显得小。国旗在飘。旗杆又粗又高,国旗被风吹开,一下一下地拍拍作响。旗杆下面站着威武的护旗哨兵,白手套,枪刺朝上,一动不动。我望过去,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是整片广场的重量,压在那一个人的肩上。还有华表,两根汉白玉的柱子,一左一右立在广场边上,柱身上盘着龙,云纹翻卷,顶上一只望天吼,昂着头,朝着天。它在那儿立了几百年了,看了多少人从它脚底下走过,也看了多少事在这片广场上发生。时代变迁,我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眼睛就热了。热得毫无准备,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抬手去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旁边有人看我,我也不在乎。我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又好像说不清在哭什么。我从广西三江县的偏远山区里走出来。我们那儿开门就是山,山连着山,抬头只看得见崇山峻岭。小时候我走过的最宽的路,是县城那条旧街道,两边都是民房,宽度不足五米。是我十五、六岁在县城念中学时,见过的最宽的路;见过最高的楼是当时的县政府大礼堂。我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有这么大的空间,有这么高的天,有这么多石头垒起来的庄严。一个从山坳里走出来的、二十出头的小兵,忽然站在了这里。

/作者 于颐和园留影/
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千公里,还隔着我父亲的火塘、我们村寨的黑瓦、我放过牛的那面坡、我熬过的那不眠之夜的煤油灯。那些年月都留在我身后,而我站在了这里。我说不清是被震撼了,还是被允许了——这片广场把我这个渺小的人,也一并接纳下来了。我又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太阳往西边落,城墙的颜色从白变成浅黄,再变成暖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就变得金壁辉煌了。我缓步往回走,一步一回头,走到地铁口,我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霓虹灯勾出廊檐的轮廓,远远的,就像浮在夜色里,镶嵌在夜空中。把我的依恋和不舍定格在这里。
第二天傍晚,我座上了北去的列车,一路向北,驶离北京、奔向张家口、驶出秦皇岛山海关、过了锦州径直向关外奔驰。天亮后列车到达通辽终点站,我座上连队接站的便车回到了黄花山驻地。营房前的大草原风沙依旧刮着,起床号照旧按时吹响。我什么也没跟战友多说,只是站岗的时候,脑子里常常浮现出那一片空和那一片光。
这一晃,将近五十年。我也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山路也不如从前了。可每当我在电视里看见那片既熟悉又遥远的广场;看见那既庄重又威严的升旗仪式,我的心灵深处还是会一紧,热血往上涌,眼睛又会湿润起来。仿佛那个一九七九年的下午还没有过去,仿佛我还穿着那身“六五式”棉军装,还站在天安门广场前门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然后抬起头——天幕铺开,霞光万丈,一切都还在那里。那片广场,收留过一个山里孩子全部的仰望和激情澎湃。人这一辈子,能有那样一个刻骨铭心下午,就足够了。
2026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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