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文\李麒麟
那一夜,月光是碎的。碎在儋州的海面上,碎在他稀疏的白发上,碎成满船清辉,捞不起,也掬不住。
他倚着船舷,看桅杆的影子在水里摇——像一支笔,在墨色的宣纸上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六十三岁了。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涩,像早年乌台牢房里渗下的泪,又像黄州东坡上种麦时淌的汗。他忽然笑了:原来人生所有的滋味,到最后都归于一缕清风,吹过便散。
船舱里搁着一壶酒。他提起来,斟满。斟得十分满,满到月影在杯口晃了晃,跌进去,便成了半杯晃动的碎银。从前他喝酒,要“把酒问青天”,要“起舞弄清影”,要喝出万丈豪情,喝出满堂喝彩。如今不了。如今他只对着这一杯月色,慢慢地抿。抿出一点苦,一点凉,一点从容。
“浮名浮利”——他念着这几个字,像念一串旧钥匙,开过的门,都关上了。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跑马在缝隙里跑得再快,也不过一瞬;击石迸出的火,还没暖到手,便灭了。至于梦——他在儋州做过最长的梦,是梦见自己坐在汴京的旧宅里,听雨打芭蕉,醒来听见的却是椰叶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把杯子放下,忽然想:几时归去呢?归哪里去?汴京?眉山?都不是了。他想要的归处,不过是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琴是焦尾,弹给自己听;酒是村酿,饮到陶陶然;云是无主,爱往哪飘往哪飘。
船在海上走了一夜。天亮时,儋州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波光里。他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忽然觉得:原来这一生颠沛,不过是在找一条归路。
而此刻,溪云就在襟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