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同学聚会(二)
诗曰:
杯中物化心头泪,醉语真言最可悲。
半生委屈无处诉,且将心事托酒杯。
华子还在喋喋不休。
他这人一喝多就收不住,舌头打着卷,从当年怎么追的老婆,聊到婚后怎么吵的架,又聊到虎子小时候怎么带的,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大。
他老婆坐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几次想打断,都被华子一巴掌挥开了。最后她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拽了虎子一把:"走,妈带你去买零食去!"
虎子如蒙大赦,跟着妈妈溜出了包间。门在身后带上,隔断了走廊里的光。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
华子端起酒杯,眼神已经飘了,像是透过老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来,良子,咱俩走一个!"
他仰头干了,杯子倒扣在桌上,又自己给自己满上。
"你俩不知道,"华子叹了口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为了要个儿子,多么不容易啊。"
老良握着酒杯没动,看着华子。
"老婆偷偷流产了三回,终于生下这个独苗苗。"华子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手指头都在抖,"因为超生,我怕单位开除,我把我家虎子藏在他舅舅家藏了五年。这五年里——"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儿子不敢喊我一声爸爸!"
华子趴下了,包间里很静。
老良一饮而尽。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涌,也烧得眼眶发热。他忽然觉得华子没那么讨厌了——这人嘴欠、爱吹牛、喝多了就犯浑,可他说的是真话。真话都难听,可真话也最疼。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放大了他的委屈。是啊,为什么我没有儿子?为什么我活得这么累?为什么我要在这个鬼地方受罪?花花不理解他,家庭的事一地鸡毛,工作上不上不下,连同学聚会都得找个替身撑场面。他林茂良这半辈子,到底图什么?
"兰兰,"老良把酒杯递过去,舌头有些打结,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块糖,"你也喝一杯。今天……高兴。"
兰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动,搅得底朝天。她接过酒杯,没说话,一仰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烧掉了她最后的理智。
"良子,"兰兰也喝多了,她趴在桌子上,手指戳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你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
"你不是。"老良摇摇头,摇得眼前晃,"你是天下最好的女人。"
"那我为什么……没有孩子?"兰兰哭了。眼泪砸在桌面上,一颗一颗的,洇开一小片水渍。她声音哑了,像砂纸刮过木头,"我老公不要我,我的学生也保护不了……我算什么老师啊……"
老良想去捂她的嘴。他伸手过去,可手不听使唤,扑了个空,肘子磕在桌沿上,疼得他咧了下嘴。
"你别碰我!"兰兰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又倒了一杯酒,手抖得酒洒了半杯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来,喝!不喝是孙子!"
三个人像比赛一样,一杯接一杯。
老良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一开始还数着,后来数不清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华子的脸在光晕里忽大忽小。
他看见兰兰趴在桌子上,肩膀在颤抖,一下一下的,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他想去安慰她,想说点什么,可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脖子像灌了铅。
"良子……"兰兰迷迷糊糊地喊着他的名字。
"嗯?"老良含糊地应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如果……如果没有阿松,没有花花……"兰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老良想回答。
他想说"会",想说"一定会的",想说"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华子……老婆……"老良也失去了意识。额头磕在桌面上,凉的。
包间里,灯光昏暗。
三人喝醉的人趴在桌子上,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各自的伤口。华子歪在椅子里,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像说梦话。
这哪里是同学聚会?这分明是一场中年人的集体崩溃。
有道是:
醉后真言字字血,醒来犹记梦难回。
假戏真做终成憾,一夜寒风冷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