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秋色半山魂
文/李会芳
十月二十四日,霜降刚过。我与几位好友相约,去赴一场秋日盛宴。中午,在大香山寺看红墙黛瓦,听钟声沉沉。走出山门,在若见客栈附近,吃照金大烩菜。一碗热腾腾的汤菜下肚,浑身暖了,腿有劲了。
下午一点,车子拐进薛家寨景区。脚刚落地,眼前豁然一亮,心便跳动起来,那是一种与古寺完全不同的震撼。大香山寺是收着的,像一位打坐的老僧,把千年的香火都敛进檐角的风铃里;薛家寨却是放着的,像一位赤膊的壮士,把整座山的筋骨都亮给世界。![[散文] 一山秋色半山魂(文/李会芳)(图2)](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26/1433eoshr.jpg)
箭穿涯是褐红色的,被秋风削得陡峭嶙峋,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大地剖开胸膛后凝固的年轮。而就在这丹霞崖壁上、沟壑间、石缝中,漫山遍野的红叶烧得正旺。柿子树、枫树、樱桃树,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树,都染了色。赤红、深红、橘红,和崖壁的红不一样——崖壁的红是硬的,是铁,是锈,是火淬炼过的石;而各种叶子的红却是软的,是绸缎、是晚霞,是喝醉了酒的脸。两种软硬不同的红交错在一起,便有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历史与秋天在这一刻握手言和,彼此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懂了。
沿着溪山河往上走,过了红军岩、练兵场、大会师等地,就到了顺山势凿出来的石阶。悬崖峭壁上,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有些地方陡得前一个人的脚就在后一个人的头顶上。同行的文友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下来,指着崖壁上一个个天然的石洞说:“看,这就是红军寨。”我停下脚步,洞口不大,隐在灌木和红叶之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石洞,当年住过红军,藏过伤员,开过会议,印过传单。我凑近去,洞不深,壁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黑黢黢的,像是岁月摁下的一个指印。![[散文] 一山秋色半山魂(文/李会芳)(图3)](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26/1434ppjnd.png)
风从崖顶掠下来,红叶簌簌地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我的肩头,我捏起来对着光——叶子红得透亮,筋脉分明,像一页微缩的地图。我想,九十年前,也曾有这样一片红叶,落在某个深秋的路上。那时走在这条路上的,是穿着草鞋、背着土枪的年轻人。他们也曾在崖壁前站定,伸手接住一片落叶,也曾想:山下的柿子该熟了吧?可他们没有下山,把命押在了山上,把明天留给了我们。
走到半山腰,有一段几乎垂直的铁梯,是贴着崖壁焊上去的。我双手抓着扶手往上攀,风从背后推着,呼呼地灌满耳朵。那一刻,我忽然觉着脚下踩着的不是铁梯,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先烈,是那些宁折不弯的脊梁。我踩上去,便觉得欠了一分情;这情,得用好好活着来还。
登到高处回望,满山红叶像烧着的海,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远处的大香山寺隐在林海里,只看得见一抹红墙的模糊影子。上午在那里的静,和此刻在这里的动,在我心里撞击了一下,忽然就通了:古寺的香火是暖人心的,让人知道这世间有慈悲;而这条陡峭的红色之路,是壮人胆的,让人知道这世间有骨气。慈悲让人柔,骨气让人刚。柔而不弱,刚而不折,大概就是照金这片土地想要告诉我的全部了。
下山时,天色暗了下来,山风更凉了。可我心里热烘烘的,说不清是因为一路走得急、心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文友忽然说:“这地方,来一次不够。”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却没有人接话。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想同一件事:有些路,走过了还得再走;有些道理,懂得了还得去做。![[散文] 一山秋色半山魂(文/李会芳)(图4)](https://img.zdwx.net/zz04/img/261026/14348im0j.jpg)
车子驶出薛家寨时,暮色正从沟壑里一寸一寸地漫上来。隔着车窗看,崖壁已看不清了,只剩满山的红叶隐隐约约,像最后的炭火,在暗下来的天边焖着余温。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耳边萦绕着大香山寺的钟声,眼前闪过桥山的崖壁:一个悠远,一个深沉。它们像两块不同形状的镇纸,一左一右,压住我心里那些随时要飞起来的浮尘。
秋天来照金,看的是红叶,暖的是人心。红叶年年有,可当你走在一条有历史重量的路上,那些红叶便不只是红叶子了——它们是飘了九十多年的信,每一页上都写着两个字:记住。
记住山,记住路,记住那些在深秋里替我们挨过冻、吃过苦、受过累的人。然后转过身,把这人间,好好地珍惜,热气腾腾地走下去。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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