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知处，心安即归途
今天是10月26日，西安小雨。雨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脸颊上才觉出一点凉丝丝的痒，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我站在河边，裤脚没走几步就潮了，湿漉漉地贴住脚踝。可我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点潮气挺亲切，像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下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腿，父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踩他的脚印。
昨天的雾已经散了。那场铺天盖地的灰蒙蒙的大雾，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小区院子里平日扎堆下棋打牌的老人都被呛回了屋，连我也破了例没去晨练。可今天雨一来，雾就乖乖退了场。天还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但好歹能看清对岸的树影了，能分得清哪是杨树哪是柳树了。雨把空气洗了一遍，也把日子洗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我就站在雨里，看着河面。雨点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密得很，像谁往河里撒了一把碎米粒，每颗落下去都弹出一个浅浅的窝，瞬间又被下一个盖住了。路灯还没亮，天色灰灰的，水也灰灰的，远远近近笼着一层薄薄的雨帘子，啥都看得见，又啥都看不清。这种模糊劲儿倒叫人心里踏实——不用非得把啥都看明白，糊里糊涂待着，就挺好。
一个老石油，在荒滩戈壁上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天气没见过？刮风的下雪的起沙尘暴的，井架上的冰溜子结得老长，手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可老了老了反倒矫情了——天凉了知道添衣裳，下雨了知道往河边跑。说是看雨，其实是听。听雨声细细碎碎的，不急不躁，不紧不慢，把日子一点点织进泥土里去。年轻时候盼着快点出油、快点完钻、快点回家，啥都讲究个“快”字；现在倒好，啥都盼着它慢下来。雨下得慢些好，路走得慢些好，连咽口茶都得在嘴里多转两圈，品够了再往下咽。
秋深了。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雨一打就贴住，像谁撒了把碎金子又拿脚踩了踩，嵌进泥地里去了。柳树还绿着，可绿得底气不足，远远看去像幅褪了色的旧画，边角先泛了黄。栾树的小灯笼果炸了一地，粉粉的碎屑混在落叶里，被雨一冲，黏黏糊糊粘在路沿上。秋天走到这份上，其实没啥可撑的了，该黄的黄了，该落的落了，剩下的全是筋骨。可偏偏就是这点筋骨，看着比满树繁花时还好看。人大概也这样——年轻时好看在脸上，老了好看在骨子里，那种从容，那种不慌不忙，装是装不出来的。
雨还在下。我站着没动。河水平平稳稳淌着，不急，也不停。它知道自己的方向，不用谁催，也不用谁指路。我忽然觉得，人活到一定岁数就该学学这条河——不跟谁比快慢，不跟谁争高低，就按自己的节奏，该流就流，该缓就缓，该结冰就结冰，该化冻就化冻。旁人看着觉得你闷，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经过的春夏秋冬，哪一程都没白走。
雨丝越来越细了，细得跟牛毛似的，落在水面都砸不出窝了，就那么薄薄浮着，一层一层的，把河面织成一张软绵绵的网。远处有人撑着伞走过来，伞是深蓝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扎眼。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步子迈得风快，路过我身边连眼皮都没抬。他赶他的路，我看我的雨，谁也不碍谁。年轻时候我也那样，总觉得前头有好东西等着，得赶紧走、赶紧追，慢一步就亏了。现在才明白，好东西哪都没去，就在脚底下，就在站的这条河边，就在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里头。
天一点点暗下去了。路灯没亮，可对岸高楼的窗子先亮了，一格一格的黄光映在水里，被雨点打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打碎了，忙忙叨叨的，像个絮絮叨叨的老人翻来覆去讲同一个故事。我不急着走。雨里站着站着，身上倒不觉得冷了，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暖意从心口往外漫。这暖意跟衣裳穿多少没关系，跟天气好不好也没关系，它就是那么自己冒出来的，像地底下的温泉眼，咕嘟咕嘟往上冒，拦都拦不住。
天天走在这条河边，日子久了，觉得这河是有灵性的。你心里想啥，它好像都知道。你高兴，它流得轻快些；你闷了，它淌得沉缓些。可我啥也没跟它说，它就那么静静淌着，把天光云影都收在里头，把岸上的树、楼、人、车都收在里头，也把我这个糟老头子收在里头。站在它边上，我觉得自己不用说话，不用装样子，不用端着揣着，就那么站着就成。它不嫌我老，不嫌我闷，不嫌我天天来天天走，它把一切都兜着，啥也不说，可啥都明白。
啥叫安稳？年轻时候觉得安稳就是挣够了钱、买了房、孩子考上好学校。现在才知道，安稳就是下雨天能在河边站着，裤脚湿了不急，天黑了不慌，心里头干干净净的，啥事不搁、啥事不愁。秋一天比一天深，冬一天比一天近，可那又怎样？该来的时候它自然来，该走的时候它自然走。咱就顺着这条河慢慢走，陪着秋天一程一程往深处去——银杏黄了是风景，柳叶落了是风景，雾散了是风景，雨来了也是风景。
雨还在下。我还站在河边。不觉得冷，不觉得黑，不觉得饿，就觉得这么站着挺好。啥叫好日子？这就是好日子——有雨听，有河看，有路走，有想头，有盼头，心里头安安定定的，跟这条河一样，不慌不忙地往前淌。
（10月26日上午习作于西安长庆泾渭苑家中）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