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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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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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登岳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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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晓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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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我与老妻旅居岳阳，屈指算来已然二十日。洞庭秋光日渐温润，风净云闲，便动了重登岳阳楼的念想，想去赴一场跨越近千年的文字之约，捡拾心底埋藏已久的一份情愫。
自七里山社区门口，搭乘六路公交往老城区而去。车厢之中，几位本地老者闲谈叙话，声声入耳，听他们说起景区今日有纪念活动。细听才恍然，正是《岳阳楼记》成文980周年。范仲淹文末落笔“时六年九月十五日”，庆历六年的这一天，正是农历九月十五，不曾想，我们出游的这一日，恰好对上这个千载难逢的日子，世间机缘巧合，竟至于此，心底顿生一份意外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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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行至岳阳楼景区门前，展板文字印证了方才车上听闻的消息。老妻转头笑言：“你平日爱好朗诵，时常诵读诗文，今日何不试一试景区背诵《岳阳楼记》免门票的活动，也一展功底。”我欣然应下，先用支付宝扫码预约，然后凝神定气，五分钟诵完全篇，顺利拿到免费游览门票。一桩小小的如愿，更添游兴，踏入景区，步履也随之轻快起来。
进得景区南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五朝楼观”青铜微缩建筑群。五座楼阁错落排布，曲水回环绕于楼侧，将唐、宋、元、明、清五个朝代的岳阳楼形制，浓缩成一幅可以一眼览尽的立体历史长卷。每一座楼阁都并非凭空臆造，皆依托历代《岳阳楼图》古画与残存建筑符号考据推演复原。五方匾额的题字，分别集取颜真卿、米芾、赵孟頫、董其昌与康熙的墨迹，一器一物，皆有出处。伫立其间，仿佛俯身翻开一卷青铜铸就的史书，不必翻阅浩繁典籍，便得以从模型走进历史，窥见这座名楼千百年间的兴废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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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知晓《岳阳楼记》，大多只记得范仲淹的千古文笔，却常常忽略滕子京与他之间一段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滕子京，名宗谅，大中祥符八年，与范仲淹同科考取进士。二人年岁相仿，范仲淹长滕子京两岁，早年同赴科场，胸怀抱负相通，相交甚笃。庆历四年，滕子京遭贬谪，来到岳州主政。他不因贬谪消沉，依旧心系民生，修堤筑桥，兴学理政，多方筹措，重修岳阳楼。楼阁落成之后，滕子京写下恳切的《求记书》，附带一幅《洞庭秋晚图》，千里遥寄，恳请身在外地的范仲淹为楼阁作记。
彼时范仲淹并未亲至岳州，未曾亲眼看见洞庭浩渺的实景，仅凭一纸书信、一幅画图，便挥毫落笔，铸就这篇冠绝古今的散文。两个心怀家国的士大夫，隔着千山万水，精神彼此呼应，于是便有了这篇不属于楼，也不只属于湖，而是属于天下苍生的雄文。后世无数游人登楼，读的是洞庭山水，读的更是两位君子身处逆境依旧不改初心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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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走入主楼，一层到三层，层层皆有故事。一楼陈列诗文碑刻，历代文人题咏荟萃于此，墨痕斑驳，沉淀着岁月的回响。到二楼，便是《岳阳楼记》巨幅木雕长匾。这块名匾命运多舛，历经战乱浩劫，原物损毁失传，后人多方搜集复刻，才得以重现于楼阁之上，让往来游人能够直面完整的文本。登上最高层三楼，迎面便是毛泽东手书杜甫《登岳阳楼》诗，笔势奔放洒脱，笔墨雄健跌宕。杜诗沉郁苍凉，写尽家国沧桑；领袖书法气势纵横，诗文与笔墨相融，站在匾前驻足静观，不由心生万千感慨。
一篇《岳阳楼记》，何以穿越980年岁月，依旧动人心魄？它不止描摹洞庭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湖山胜景，妙处更在于跳出单纯的山水游记。迁客骚人，见晴则喜，遇雨则悲，所见的风景，牵动的是一己的悲欢。而范仲淹借古仁人抒怀，提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得志居庙堂，便忧虑万民；失意处江湖，仍挂念君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短短十四字，跳出个人得失荣辱，把士大夫的胸襟格局，推向了至高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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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美学同样令人叹服。骈散交错，长短句错落有致。写阴雨则阴风浊浪，满目萧然；写晴光则上下天光，一碧万顷。铺排写景极尽渲染，笔锋一转，议论拔地而起，由湖山风光，升华到家国情怀。写景、抒情、议论三者浑然一体，情景理交融，字字千钧，成为千古散文难以逾越的高峰。980载流转，楼兴楼废，湖水潮起潮落，可是这篇文字所承载的精神力量，代代相传，不曾褪色。
凭栏伫立楼头，放眼远眺，八百里洞庭湖烟波浩渺，远岫隐隐，江水汤汤。江风穿楼而过，仿佛还能听见千年之前文人志士的声声咏叹。今日登楼，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古楼、一湖秋水，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精神传承。
游罢下楼，回望飞檐翘角的岳阳楼，矗立于湖山之间。看尽洞庭浩荡烟波，荡涤胸中尘俗。山水入眼，忧乐留心，千古情怀，至今依旧可以抚慰今人。（2026.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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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配图皆为作者手机现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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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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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