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子成龙后的悲哀
文/巩钊
农村现在有一种怪现象,就是父母辛辛苦苦供儿子读书,儿子也恨争气,考上了大学,也在城里娶了媳妇安了家,可不知道父母亲受的罪。一方面放弃不了那几亩土地,整天天的早出晚归,想从地里刨出来几个钱,给儿子减轻负担。另一方面又自己忍受着孤独,没有别人家的子孙绕膝,享受不到天伦之乐。生活中的一切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想喝一碗开水自己不烧都不行,更别说有个头疼脑热的。只有在奄奄一息之时才能见到儿子一面,反观一些书没有念成的倒是陪伴在父母身边,尽其所能满足父母亲的需求,看病寻医,端屎端尿。所以乡亲们总结出来了一句话:没读书的生前行孝,读了书的死后带孝。
我明白,进城的儿女各有各的难处,工作脱不开身,城里有家要顾,身不由己,这些理由,做父母的心里都能体谅,并不想怪罪娃。可体谅归体谅,老人心里那份心里话,却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听一听。
当年咬着牙供娃读书,老两口从来没有后悔。看着娃考学、进城,后来有了体面差事,在外人跟前,人人都夸老两口有福气,养下有出息的儿女,祖坟冒了桶壮的青烟。表面上风光无限,可这份风光,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院门,剩下的还是老两口自己,守着旧院子,守着那几亩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也不敢松劲。
就拿我们村老陈来说,儿子早年苦读,考上大学,后来在城里当了干部。全村人提起老陈,都竖大拇指,说他教子有方,晚年有享不完的福。可谁知道,老陈把那一辆架子车从壮年拉到了老年,整整的拉了四十多年。直到七十八那年中风住院,老伴也是七十六,一身高血压,天天在医院陪护着,所有的打水、买饭、取药、化验、缴费、翻身、去其他科室理疗,全靠这个同样年迈的老太太硬扛。儿子只请了三天假,在来回的路上就用了两天,在医院只有一天时间,单位事情多,急急匆匆留下点钱,交代几句就回城了。老陈躺在病床上,嘴上跟人说娃公务忙,他能理解,可夜里常常偷偷抹眼泪。后来老陈病情反复,一个冬夜突然加重,身边就老伴一人,慌得手抖,打电话等儿子赶回来,人已经不行了。出殡那天,儿子一身孝服,丧事办得很隆重,乡邻都夸是个孝子,可老陈生前最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儿子并不在跟前。
再看隔壁老刘家,儿子书没有读出去,一直留在村里,守着田地。老刘晚年瘫在床上三年,这个儿子每天端汤喂药,擦洗翻身,端屎端尿,一日不曾懈怠。村里人都说这娃没多大本事,可老刘走的时候,是儿子日夜守在床前,亲眼送终,走得安稳。
老人们心里常这样想:娃在外头官再大、本事再强,名声再响亮,可这些,对我眼前的日子,到底有啥用?
一旦病倒住院,身边伺候的,往往还是另一个同样七八十岁的老伴。两个白发老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端水喂饭,硬着头皮扛着。儿女也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总有各种牵绊,匆匆来探望一回,又匆匆走了。儿女前程再好,不能天天守在病床边,再大的名头,也替不了端屎端尿、翻身擦身这些贴身的活计。
最揪心的,是深夜里的突发变故。夜里睡着觉,忽然身上难受,胸闷头晕气短,屋里安安静静,喊人都没有应声。这个时候,老人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儿女,远在他乡,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盼的不是娃在外头多么显赫,盼的就是危急关头,跟前能有个活人,能搭一把手。
留在村里的娃,书虽然没有读出去,可天天就在眼皮底下。平时烧水做饭,有病在床,日夜照看,孝是落在活着的每一天。读书进城的娃,常常等到老人快要不行了,才赶回来,披麻戴孝,丧事办得热热闹闹,灵前痛哭,乡邻都说孝顺。可老人心里明白,这是死后带孝。葬礼再排场,纸钱烧得再多,活着的时候受过的苦、熬过的孤单,再也补不回来了。
这就是农村老父母压在心底的话:我们理解儿女身不由己,也不否认读书是正道,也知道娃是为国出力,是时代的选择。可我们老了,病痛、孤单、夜里的惊慌,都是实实在在的。儿女的成功是大事,可我们晚年这点细碎的难处,也是真真切切。我们不求娃守一辈子在身边,只盼在最艰难的时候,不要只剩下两个老人互相硬撑。生前的一碗热水、一声应答,远比身后盛大的丧礼,更叫老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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