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往事的假设
文/程增庄

夜深翻书,常在最普通的一句上停住——“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李白诗中的两句,像一枚旧钥匙,忽然把人心田里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打开了。原来人最大的疲累,不是走得太远,而是背着许多已经熄灭的灯,仍想象它若当初更亮一点,路会有着怎样的不同。
人是善于当事后诸葛亮的。事情一过,智慧便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若当时少说一句话,若那天早走一步,若不曾遇见那人,若不是心思面软,若当时多跑跑关系,若抬头多看看路径,若随时提出个人的要求,若起初到那个单位工作等等,把往事放在假设的火上反复翻烤,仿佛像烤鸭一样烤得焦香,便能佐下当前这碗冷饭。可往事不是面团,不会任人重新揉捏,它更像雪泥上的鸿爪,如诗神苏轼所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偶然留下,偶然被风填平。你站在今天责问昨天,如同责问一道已经涨落的潮水——为什么不按我的意思进退?潮水如若有耳,也只会笑你把河的脾气当成了自己的错。

假设之所以诱人,是因为它给予一种幻觉:仿佛自己一生本有一册写好的“更好版本”,只是被某个粗心的我弄脏了页码。于是悔恨,披上反思的外衣登堂入室,把抱怨扮成谦逊坐在角落。久而久之,就把别人的花园当量尺,量出自家荒草的深浅;把旁人的亮光当钟声,敲醒自己的惭愧。可人与人原本不一样,像草木不同科,水流不同源。有人宜在晨钟里磨墨,有人宜在暮鼓中负薪;有人一语中的,有人十步一徘徊;有人伶俐得像檐前的雨,有人迟缓得如山后的云。须知:芸芸众生中,天赋异禀,犹如不同的河床,浪花的形状自然相异。拿他人的河床丈量自己的奔流,最容易忘记——水并不是为了像谁,而是为了抵达。一个人某个时段或哪件关键的事上,不是完全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同样的事,同样的做法,但结果却不同;同样的机遇,有人擦肩而过,有人借机运转;同样的社会背景,有人跃然高位,有人沉沦低层。纵观世间,人生的光鲜并不在读书多少,人生财富的获得并不在吃苦多少,仕途中职位的升迁,也并不在能力的大小,拌随一个人的兴高彩烈或愁闷苦脸,都是你的应该。还是陶渊明说的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重点不在“谏”字,而在“追”字:承认昨日不可返,才肯把气力还给明日。
不作往事的假设,并非把过错与失误洗成清白,也不是教人对遗憾装聋。该痛的还要痛,该认的仍要认。真正的区别是:痛过之后,不把痛酿成假设的酒;认错以后,不让错长成自卑的藤。悔恨若只停在“若当初”,便是一种精致的庸人自扰 ,它能让人在原地打转,还以为自己在深刻悟道中。深刻是什么?是看清因果,也看清边界;是知道自己能改的,咬牙去改,知道已成尘埃的,伸手掸去。陆游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又一村”从不长在悔叹里,它长在你肯抬脚、肯转弯、肯承认眼前没有路,于是向旁边走出一步的当下。
顺其自然四字,常被误解为随波逐流。其实,顺 是顺着本性的纹理下刀;自然,是在可为处尽力,在不可为处放手。自我成就,也不是孤芳自赏地闭门造神,而是把自己的那点聪慧、那点笨拙、那点偏爱与执守,放在岁月里慢慢修养。养到有一天,忽然不惊不妒:他人的春天不必经过我的窗台,我的秋实也未必入他人的眼目。苏轼把在风雨里回头写成——“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没有风雨,是走过之后,不再拿风雨作证,也不拿晴光夸口。人到当今之处,往事便只是往事,不再是一份随时可以起诉自己的旧案。
请把假设轻轻放下。放下不等于否认它出现过,而是不再喂养它。你可以在某个清晨给旧时之人遥遥一揖,谢他教你——在某个深夜向走错的路段举杯,敬它渡你。然后回到桌前,回到灯下,回到今天尚未落款的那页纸上。尚可追的则追,不能追的干脆画上句号;自己能成的事可成,无望的事干脆在念想上清零。

往事如 雪爪,早已消失归局,若对其再屡作假设如何如何,这是对自己心灵的刻薄,是阴霾的重来笼罩。只有自己放过自己,心一宽,仰天便是碧蓝白云,俯地便是花红绿叶,一切皆在惬意中。
(2026-10-25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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