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江的秋
陈永东(四川)
成都的秋,是从温江的水边开始的。
当九月的桂花把第一缕甜香撒进江安河,温江的秋天便不声不响地来了。没有北方“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壮烈,也没有江南“梧桐更兼细雨”的愁绪,温江的秋,是被江安河的水慢慢泡软的,是被清泉社区的烟火气慢慢煨热的。它不疾不徐,像一位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女子,裙裾扫过川西坝子的稻穗,衣袖间带着芙蓉花的凉,一抬眼,就把整个温江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清晨的江安河,是秋天最诚实的样子。薄雾还未散尽,河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呼吸,岸边的芦苇却早已抽出了银灰色的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谁遗落的一支旧毛笔,蘸着露水在天空写瘦金体。沿着绿道走,脚下是昨夜落下的梧桐叶,踩上去有“咔嚓”的脆响,那是秋天在给你递信。信里说:别急,温江的秋要慢慢看。于是你放慢脚步,看晨练的老人把太极打得像水一样柔,看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伸手去抓飘落的银杏——那银杏叶黄得正正好,边缘还镶着一圈浅褐,像被阳光烤焦的裙边。江安河的水这时候是青碧的,流得不快,仿佛也在练习吐纳。它从都江堰一路逶迤而来,到了温江,忽然学会了成都人的性子:不争,不抢,把两岸的秋色都揽进怀里,再缓缓地、缓缓地送往远方。
若是起了点小雨,江安河便换了一副水墨的妆容。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楼宇、近处的乌桕都罩在朦胧里。乌桕树的叶子是秋日的调色盘,绿里透着黄,黄里浸着红,红得又那样克制,像少女脸颊上最后一抹胭脂。雨点落在河面,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倒映在水里的树影揉碎,又重新拼好。这时你撑一把伞,从清泉社区的老巷走过,会听见雨打在瓦檐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旧时光里漏下的更漏。巷口的茶馆还亮着灯,玻璃上蒙着水汽,里面有人搓麻将,牌声噼啪,混着盖碗茶揭盖的脆响,把秋天的凉意都驱散了。温江的秋,从来不是孤零零的风景,它是风景里裹着的人间。
清泉社区的秋,是从菜市场开始的。清晨七点半,阳光刚好越过楼顶,把菜摊上的南瓜照得金灿灿。本地的农民挑着担子来,担子里是带着泥土的萝卜、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菠菜。卖花的婆婆把最后一茬桂花摆在竹篮里,五块钱一小把,买的人不多,但婆婆不急,她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地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江安河的方向——她的皱纹里,藏着这条河几十年的春秋。社区里的老银杏树,是秋天的地标。它站在幼儿园门口,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风一过,叶子便扑簌簌地落,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树下跑过,书包上、头发上都沾着金黄。家长们站在树下聊天,说的是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新房要装修,语气里带着四川人特有的“巴适”与“要得”。这棵树看过太多这样的秋天:从青瓦平房到电梯公寓,从自行车铃声到快递三轮的喇叭,它把年轮一圈圈长进温江的记忆里,也把落叶一层层铺成社区的软毯。
午后的江安河,是属于光的。阳光透过黄葛树的叶隙,在绿道上洒下斑驳的金币。河边的长椅上,有人捧着一本书,书页被风掀起,又轻轻落下;有老人带着孙儿放风筝,风筝是燕子形状的,在湛蓝的天空中一上一下,仿佛要衔住那朵慢悠悠的云。江安河的水面这时候是碎金闪烁的,偶尔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剪开波光,又迅速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会想起杜甫在草堂写下的“两个黄鹂鸣翠柳”,虽然时节不对,但那份闲适是相通的。温江的秋,把古人的诗意化作了现代人的日常:不需要刻意寻找“秋水共长天一色”,你只需要在江安河边站五分钟,看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入水中,看钓鱼人收起空空的鱼篓却满脸笑意,看骑行的少年从你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这些,都是秋天写给温江的情书。
黄昏是江安河最柔情的时刻。夕阳把河水染成蜜色,岸边的垂柳把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像是要梳洗一天的疲惫。清泉社区的炊烟起来了,不是柴火的烟,是各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红烧肉的醇厚、清炒时蔬的鲜嫩、还有刚出锅的米饭的甜。放学的孩子在河边追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下班的年轻人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让河风吹散一天的烦闷。江安河上的桥,这时候成了最好的观景台。站在桥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楼群,看天空从橙红变成绯紫,最后变成深邃的靛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河边的路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水面,像撒了一把碎钻。有情侣在河边散步,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秋天的深处。
夜幕降临,清泉社区进入了另一种温柔。江安河的水声在夜里变得清晰,哗啦啦,哗啦啦,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了,不是喧闹的流行歌,是舒缓的《茉莉花》,阿姨们的舞姿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轻盈。茶馆的灯还亮着,夜茶客们聊着明天的天气、孩子的婚事、国家的政策,盖碗里的茶叶续了一遍又一遍,味道却越来越淡,正如这秋天,浓到极致,反而归于平淡。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耳机里放着音乐,脚步声和呼吸声与河水的节奏奇妙地合拍。这时候你抬头,看见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上弦月,像一瓣剥开的橘子,挂在梧桐树的枝桠间。月光洒在江安河上,给流水镀上了一层银霜。你忽然明白,温江的秋,最美的不是风景,而是风景里那种“慢”——慢到你可以听见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慢到你可以看清一朵云影掠过楼顶的轨迹,慢到你有时间,把一整条江安河,把一整个清泉社区,都装进心里。
这就是温江的秋。它不像北国那样萧瑟,不像江南那样缠绵,它是川西坝子特有的温润与丰盈。江安河用它千年的流淌,教会了温江人如何与时间相处;清泉社区用它日常的烟火,保存了秋天最温暖的质地。在这里,秋天不是季节,而是一种生活态度:是允许自己慢下来,是在一片落叶里看见整个宇宙,是在一碗盖碗茶里品出岁月的回甘。
当最后一片梧桐叶落入江安河,当清泉社区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温江的秋便悄悄谢幕了。但你知道,它并没有离开。它化作了河底沉睡的卵石,化作了老人皱纹里的笑意,化作了孩子书包里那片珍藏的银杏书签,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九月,再次把这条河,这个社区,这座小城,温柔地覆盖。
而那时,江安河的水,依然会缓缓地流,带着秋天的记忆,流向冬天,流向远方,流向每一个温江人梦里的故乡。


【作家名片】
陈永东,网名龙魂刀,号丘索居士,四川省诗词协会会员,四川省诗词协会格律体新诗专委会副主任,达州市作协会员,宣汉县作协顾问,宣汉县老科协理事。退休主任记者。八十年代中期毕业于达县师专中文系,爱好驴行和网络写作,有新闻文学作品散发声屏报刊及网络平台,获省部级奖4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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