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答作俊
我抱着胳膊靠在车窗边，眼睛半合着。老歌从耳机里慢慢淌出来，是一首唱了很多年的曲子，旋律一起，人就跟着松下来了。车窗像一方会动的画框，框住一路繁花似海。花是真繁，一树接一树，一片连一片，粉的白的红的，密密地往后退，又密密地迎上来，像谁把整匹整匹的花布铺在了路两边。我半合着眼，其实没睡，耳朵在听歌，眼睛从眼缝里看花，心里想些有的没的。花繁深似海，人生不过此中过客一场——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老歌正好唱到那句最熟的词，我嘴角动了动，没出声，跟着哼了半句。歌里唱的是旧事，车外开的是新花，旧的新的一起涌过来，倒也不觉得乱，反倒像有人把日子一层一层翻给我看。
车行不急，路也不急。我这是回老家。说起来也没离开多久，可每回一上路，心里总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比车轮还快。车窗外的花一路跟着，从城郊一直跟到县道，又从县道跟到乡道，像是怕我认不得回家的路。路过一个小集镇，看见路边摆着刚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堆成小山，卖柿子的老汉坐在马扎上打瞌睡，草帽歪在一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赶集，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柿子，父亲挑软的买几个，用手帕包着，回家分给我和妹妹。那时候觉得集好远，路好长，现在车轮一转就到了。斜阳还剩几缕，挂在远处树梢上，金黄金黄的，够不够照亮归途的方向？我睁开眼，看见路牌上那个熟悉的地名，心里说：够了，够了。
车过故园，我差点没认出来。村庄换了新装。绿水还是那条绿水，可从前是绕着田埂胡乱淌的，现在规规矩矩地走，两岸砌了石，边上种了柳，柳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像姑娘在梳头。青山还是那座青山，可从前是光秃秃的，现在立在屋后如屏障，密密匝匝的树，绿得发黑。生态是一支慢笔，这话不知是谁说的，我想了想，觉得真是这么回事。它把荒坡一笔一笔描成林，把浊塘一笔一笔描成镜，描了这么些年，终于描出一幅能看的画来了。村口原先那块坑坑洼洼的空地，如今铺了砖，装了健身器材，几个老太太在上面慢慢地扭，旁边小娃娃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卫生室的门开着，穿白大褂的村医在给老人量血压，门口排着两三个人，不慌不忙的。快递点的三轮车刚卸完货，纸箱子码了一地，取件的人蹲在那儿翻找，翻着了就喊一声“在这儿呢”，像捡了个小元宝。
振兴不是口号。我原先在电话里听村里人这么说，心里还犯嘀咕，这回亲眼见了，才觉着这话不虚。门前路灯亮堂堂的，不是摆设，天黑就亮，亮到天明。归雁认得旧檐廊——我一下车就看见了，老屋的屋檐底下，燕子窝还在，燕子也还在，叽叽喳喳的，像在跟谁吵架。老槐树下，阿婆坐在石墩上择菜，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眯着眼笑，说今年的果子结得比往年旺，你回来得正好，树上还有几颗熟透的，甜得很。村部的牌子挂在大门口，红底白字，亮晃晃的。年轻人的笑声落满晒谷场，他们不往外跑了，在村里搞电商，搞民宿，搞采摘园，手机一架，直播一开，果子还没下树就订完了。我隔着车窗点头——其实已经下车了，可心里还觉得是在车窗里头往外看——像点头向一个久别的故乡。原来锦绣不在远方，就在这重新长出来的村庄里。这话搁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车行至此，秋光忽然铺开十里金黄。我是秋天回来的。稻子熟了，一望无际的黄，风一吹，稻浪滚过去又滚过来，滚得人心里暖烘烘的。稻穗低头，弯弯的，沉甸甸的，像一个个都揣了心事。我小时候帮家里割过稻，知道这弯腰的滋味不好受，腰酸背痛，手上全是口子。可稻穗不觉得，它低头不是认输，是把一季辛劳弯成勋章。收割机在田里写行书，轰隆隆地开过去，后面吐出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像字帖上的格子。一笔一画都是粮归仓。农人弯腰又直起，弯腰又直起，汗珠落地，溅起的是满仓的香。我站在田埂上看，看了很久。有个老伯直起腰来擦汗，看见我，咧嘴一笑，说回来啦？我说回来了。他说今年收成好。我说看出来了。他又说，现在种地省劲多了，机器一过，稻子就进了袋，搁从前，这一片得割到月亮上来。说完他又笑，弯下腰接着干。
晒场上，谷粒摊成金色的湖。木锨推过去，推起一道道波浪，谷粒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麻袋站成一排排士兵，守着丰收，也守着家常。我蹲在边上抓了一把谷子，摊在手心看。谷粒饱满，一颗是一颗，咬开一颗，里面是白的，硬的，实实在在的。我想起小时候晒谷，最怕下雨，天一变就得赶紧收，全家老小齐上阵，扫的扫，装的装，盖的盖，跟打仗似的。有一回雨来得急，我抱着簸箕跑，摔了一跤，谷子撒了一地，祖母一边扫一边念叨“粮食金贵”。现在好了，晒场大了，设备多了，人还是那些人，可活儿轻了，心也安了。场边停着几辆小货车，车斗里码着新米，包装上印着村子的名字，说是要往城里发。我伸手摸了摸那袋子，粗粗的，暖暖的，像摸着了这一季的太阳。
我抱着胳膊，眼睛微合，老歌正好唱到高亢。其实歌早就听完了，耳机里早没声了，可那旋律还在脑子里转。我忽然觉着，这一路的见闻，不就是一首歌么？花繁似海是前奏，故乡新貌是主歌，秋收农忙是副歌，一浪一浪地推上去，推到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一句——
这一路繁花，这一派生态，这秋收农忙，都是锦绣乡。
我睁开眼，车正好停在家门口。母亲站在门槛上，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就说：回来了？饿了吧？饭好了。我说嗯，回来了。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个村子镀成金色，稻浪还在远处滚，谷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屋里飘出蒸馒头的味儿，母亲在身后说，快洗手，趁热。我深吸一口气，心想：这歌，还没唱完呢。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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