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巴尔干：汉字与石头的对话
——巴尔干诗旅
冷先桥
短记:我生于上世纪七0年代，从幕阜山下修水古市镇出发，在佛山环两江的烟火里走过三十余年。少时银幕上的巴尔干，是瓦尔特、是那座《桥》；年过半百，我终于踏着汉字，走到了胶片以外的大地。
这不是观光的行吟，是一个中国诗人，隔着遥远时空，与一段记忆、一群石头、一条大河、无数沉默的普通人，遥遥握手。历史沉重，但人间总有不肯熄灭的暖意。
第一辑｜湖风从拜伦的骨缝里吹来
（瑞士·法国｜出发与开端：东方履痕，初遇欧陆风骨）
1、西庸堡读拜伦
当年喷薄的悲愤
已被湖风揉软
落在莱芒湖面
成了细碎的波纹
石牢仍在
铁环还咬着石壁
囚犯的名字刻进墙缝
没有声张
我站在石堡边
听见两百年前的回声
也听见自己心底
缓缓升起的浪
我不凭吊历史
只把一身明媚
敷在古堡斑驳的伤口上
让东方履痕与西方诗魂
在此刻相逢
静静生长
2、奥林匹克博物馆
不是所有奔跑
都只为站上顶峰
奖牌会锈蚀
名字会被风冲淡
人类最珍贵的
是敢出发的心跳
是跌倒之后
仍愿意抬起来的目光
我来自东方
见过幕阜山的风
见过西江不息的浪
此刻才懂得：
竞技的尽头
是彼此尊重
是人类共有的向往
3、久斯滕迪尔温泉
大地把积攒千年的温热
从岩层深处捧出来
清水漫过石块
漫过时间留下的粗粝
没有喧哗的宣言
只有安静的抚慰
像故乡山里那口老泉
不说话
却懂人身上的疲惫
一路风尘
在此短暂安放
肉身沉进暖意
灵魂轻了一点
远方还在前头
而温柔
原来不分国界
第二辑｜巴尔干没有多余的水
（保加利亚·北马其顿·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战地沉思：伤痕、生存、和平的重量）
1、秋访伊万·瓦佐夫故居
木门很低
光线走得很慢
桌椅还留着主人的体温
一个诗人的伟大
不在于辞藻多么耀眼
而在于他始终
站在土地一侧
站在普通人的心跳里
我以汉字致意
隔着语言
依然读懂他的热爱与忧患
山河可以几经动荡
人心深处的良知
永远不会投降
2、里拉修道院
我不懂经文
只懂仰望
金光从穹顶落下
像另一种雪
落在我未被洗礼过的肩上
壁画上的圣像沉默
石头记得一代又一代祷告
风穿过拱廊
送来群山深长的呼吸
我不是香客
只是远来的路人
不求庇佑
只求世间少一点撕裂
多一点安宁
3、奥索戈沃山的回响
我不是香客
也不是归人
只是一个从东方远来的诗人
在山风里
替所有未被安葬的回声
轻轻落一下脚
山是巨大的容器
收纳祷告，收纳伤痕
收纳不同语言的虔诚
收纳我无声的叩问
东方有幕阜山
这里有奥索戈沃
山与山不必说话
它们早已认出彼此
同样扛过风雪
同样默默站了千年
4、瓦尔达尔一瞬
河水不急
慢慢淌过斯科普里的桥
岸边有人散步
孩童追逐飞鸟
很难想象
这片土地曾多少次
被硝烟摇晃
流水不记仇恨
它只记住活着
记住阳光、笑声
记住人间细碎的美好
这，才是大河真正的箴言
5、在鲁戈瓦山
荒草从弹孔里长出来
是大地不肯屈服的证词
废弃工事沉默
铁壳早已冷却
唯有风，一遍遍走过
清点没有名字的亡魂
我踩过碎石
不敢高声
一个来自中国的诗人
知道和平不是理所当然
它是无数人
用生命换来的奢侈
5、水
在科索沃山路
我拧开一瓶清泉
零点四欧元
买不来和平
却买来了这一刻
喉咙里的清凉
和一颗心
重新回到身体里的安静
水没有立场
它只愿意滋养生命
可人类常常忘了
最朴素的东西
才最值得拼命守护
6、关于死亡
原来人间最狠的诅咒
不是死亡
是让你活着
却一天天失去
结束的勇气
硝烟散去之后
活着的人
还要背负漫长的伤痕
慢慢缝合破碎的日子
慢慢学着重生
愿每一条生命
都拥有尊严地活
也拥有安然落幕的权利
7、战争的本质
战争宣称要捍卫什么
最后往往摧毁一切
房子塌了
桥梁断了
鲜活的人
说不见就不见
胜利者的碑文会褪色
仇恨会代代缠绕
只有大地记得
每一滴滚烫的血
我们不需要更多英雄神话
我们更需要：
没有人被迫走上战场
孩子可以安心长大
8、地拉那地下碉堡艺术博物馆
岩层之下
冰冷的水泥腔体
曾经是恐惧的容器
如今画满呐喊与想象
恐惧没有消失
只是被人拿出来
好好凝视
一个民族敢于直面过往
才拥有往前走的力量
我来自经历过苦难的东方
深深懂得：
最好的堡垒
不是石头与水泥
是人心里面
不肯熄灭的善意
9、罗扎法城堡
高墙悬在崖边
石头看过太多厮杀传说
传说沉重
石头无言
风掠过垛口
已经不再带着血腥味
今日崖下
草木从容生长
人间烟火缓缓铺开
我站在这里祈祷：
往后岁月
故事只用来讲述
不必再亲身经历
10、加迪姆溶洞
黑暗往里延伸
钟乳安静生长
要用成千上万年
才长出一寸模样
人类一场战火
便可瞬息摧毁
时间慢慢建造
人类常常急于破坏
走出洞口
日光撞在脸上
我忽然懂得：
耐心，才是大地最高贵的品格
第三辑｜弹壳与诗页同眠
（黑山·塞尔维亚｜历史与当下：遗址、大桥、援建、汉字的体温）
1、杜米托尔国家公园
峡谷敞开辽阔
黑湖静如明镜
松涛一层层漫上来
这里的山河
曾被炮火惊扰
如今草木兀自蓬勃
山河不会记仇
它只是安静存在
等待人学会温柔相待
就像我的家乡
幕阜山永远宽厚
长江永远包容
2、武克与多西泰伊博物馆
两个名字
照亮一个民族的语言
文字是火种
哪怕国土几经震荡
只要语言还活着
根就不会断
我抚摸玻璃展柜
心里摸着汉字的温度
我们何其相似
都曾守护自己的文脉
都相信：
语言不灭，民族就不会消失
3、卡莱梅格丹之上
高地垒起层层石墙
每一块，都叠着岁月的重量
那些名字被风带走的人
在石头深处
留下微温的呼吸
卡莱，是堡垒；梅格丹，是沙场
古炮沉默
如铁打的省略号
坦克收起锋芒
飞鸟掠过要塞
翅膀裁开天空——
一半是旧战场
一半是白城的晴朗
萨瓦河投入多瑙河
两条血脉在此相认
流水抱着千年往事
向东，向东
带走一片白城的倒影
长空划过淡淡白云痕迹
两岸森林，铺展辽阔的晴朗
石拱门下，旗帜翻动
风摩挲着饱经风霜的城砖
把每一道裂痕
都读成时序的幽深
我们携汉字登临
与少年遥遥一笑
善意，不需要翻译
那一刻，东方与西方
交换了体温
一路巴尔干的记忆
层层叠叠
都堆在这高地之上
风一吹
就有了重量，也有了光亮
4、塔拉河大桥
——兼致敬《桥》，兼致山东路桥人
我少年时在银幕上见过它
火光、呐喊、一句滚烫的台词
在记忆里存放了半个世纪
今天我站在塔拉河畔
风还是当年的风
桥，被来自中国的手重新修好
山东路桥的名字
安静印在碑上
不是炫耀
是东方伸出的一双手
只为修复，不为摧毁
流云流过峡谷
河水照旧奔涌
旧火种没有熄灭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燃烧：
不是炸药，是建造
不是仇恨，是连通
原来英雄最好的结局
不是永远活在悲壮里
而是后人可以平安地
走在桥上，吹吹风
5、在中国驻南联盟使馆遗址
石碑立在这里
接住天空落下的安静
1999年的火光很远
痛感却从未淡去
邵云环、许杏虎、朱颖
三个名字
是我们永远不会遗忘的伤口
风掠过石碑
也掠过旁边山东高速的标牌
毁灭与建造
就这样站在一起
我们记得苦难
但不选择永远活在仇恨里
我们带着汉字远行
带着建造的力量走来
记住，是为了：
再也不要重演
6、巴尔干荒草
荒草从弹壳边长出来
从遗址缝隙里长出来
从所有伤痕累累的土地上长出来
它不宣讲大义
只是安静地绿
安静地开花
安静地活
荒草教会我一件事：
毁灭可以很迅猛
而生命
自有它倔强的耐心
第四辑｜大河收束处
（匈牙利·布达佩斯｜归程：旅程向内，山河在心）
1、渔人堡
七座白塔立在城堡山
替七个马扎尔部落
留住远古的风
渔人行会守过的旧墙
卸下了刀兵
拱廊敞开，面向多瑙河
七座白塔
七个部落的名字
在风里站成王冠
渔人行会的灯
曾照过中世纪的刀兵
马加什教堂的钟声
仍记得加冕的余温
多瑙河把布达与佩斯
缝成一座城
大河缓缓摊开
布达的沧桑
佩斯的烟火
在波光里依次流过
我们携汉字登临
八国行旅，在此收束
一路所见——
地堡、旧居、溶洞
裴多菲的诗句
仍在岸上燃烧
李斯特的琴声
把河水弹成狂想
地下迷宫、岩石医院
冷战地堡
把历史藏进岩层
石头不再只是石头
每一道刻痕
都是人类走来的脚印
有疯狂，也有觉醒
有破碎，也有重生
风从多瑙河面吹过来
吹过我们身上
也吹回遥远东方
幕阜山与西江
好像也听见了
这条大河的回声
2、境无界
国界是人为画出的线
山没有国界
河没有国界
风没有国界
人心里面对美好的向往
更没有国界
我们带着汉字远行
不是来宣讲什么
只是来相遇
来倾听
来记住
瓦尔特的勇敢、大桥的悲壮
古堡的沉默、大河的宽容
一个个画面
装进我年过半百的行囊
我从幕阜山下走来
在佛山打拼半生
看过故土的烟火
也看过远方的伤痕
终于懂得：
真正的远方
是走出去之后
更懂得珍惜自己的来路
也懂得尊重别人的土地
3、返航
飞机抬升
贝尔格莱德、布达佩斯
一点点缩成地图上小小的影子
半个世纪的银幕旧梦
半个月真实的行走
石头、大河、荒草、石碑
都已经住进我的诗行
我带走的不是纪念品
是沉甸甸的记忆：
战争多么可怕
和平多么珍贵
文明最好的模样
是彼此看见，彼此敬重
舷窗外云层辽阔
东方就在前方
我的汉字
带着巴尔干的风
要回家了
4、在布达佩斯机场
我们几个中国诗人
未至安检口
便清空行李箱里
余下的葡萄酒
站着饮
蹲着饮
放平箱体
把行李箱当作酒桌
埃格尔的公牛血
流入东方的喉咙
流入长江的肌理
流入黄河的脉搏
布达与佩斯
隔多瑙河相望
我们隔着箱体
碰响酒杯
醉意漫过铁栅栏
登机牌上的汉字
轻轻
翩跹
我不是恐怖分子
只是一个
被葡萄酒通缉的
中国诗人
护照夹层
藏着一首未竟的诗
行李箱深处
锁着
半汪
多瑙河
多瑙河啊
你是一条
被布达佩斯
对折撕开的
蓝领带
远道而来的中国人
立于安检口
以汉语，以川语，以粤腔
声声唤你
酒意滚烫
自眼底缓缓漫出
李白在行囊里
翻了个身
杜甫在背包中
轻吁
一声
安检员翻阅诗稿
一页，又一页
如同研读
一份无从读懂的病历
一份汉字书写的
盛唐旧疾
最后
我们撕碎零散诗稿
扬向安检口
如撒一纸清祭
祭奠
一条被现代文明
扼住咽喉的
河流
我们这群东方诗人
被推入铁鸟
远去
只留安检口
一地
碎诗
几只空酒瓶
静卧
在
风
里
2026.10.9
卷末跋
这趟巴尔干之行，是少年旧梦与中年自我的重逢。少时在银幕前看见的土地，终于双脚踩实；书本里、影像里的历史，终于有了风的温度、石头的粗粝、河水的声响。
我不是旁观者。我是一个从中国乡村走出、在南方城市奋斗半生的写作者，带着汉字，带着中国人独有的苦难记忆与和平渴望，站在欧陆的高地之上。
《风过巴尔干：汉字与石头的对话》没有宏大口号，只有一个个现场瞬间：一瓶水、一丛荒草、一座重修的桥、一块不会说话的石碑。我写下伤痕，更写下重建；记下沉重，更守住暖意。愿这些分行的文字，成为一座小小的桥——连通东方与巴尔干，连通记忆与 未来。
——冷先桥
【作者简介】： 
冷先桥，江西修水人。世界文化艺术学院名誉文学博士。国际汉诗协会常务理事、世界诗人大会终身会员、国际诗人笔会中国分会副秘书长、中国诗书画研究会教育分会副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副会长、西北大学丝绸之路新诗中心研究员、广东省乡村振兴联合会副秘书长，中国注册策划师。
出版诗集《心路漫长》《诗歌十人行》《二重奏》《冷面热心》、汉英对照《灵埃－冷先桥诗选》《在岭南寻找生命的支点》、散文集《烟火人生》等7部。与水笔一起主编《伪先锋*江西诗歌十人行》《伪先锋*江西诗歌三十人》《江西诗歌五十人》等，参与出版《中国新诗年鉴》2004-2005年度卷、汉英版《2014中国诗选》《中国诗人拉美诗选》《青年诗歌年鉴》等。
诗歌《尘土飞扬》获全国征文一等奖。诗集《二重奏》荣获佛山市“百花奖”一等奖。获第35届世界诗人大会诗歌创作奖，首届西班牙伊比利亚诗歌奖金奖，《诗人文摘》2017年度最受读者喜欢的诗人，中国新归来诗人，阿联酋迪拜金驼奖。
诗作入选汉英双语版《中国诗人诗选》、英文版《世界诗人诗选》《中国新诗年鉴》《国际汉语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散文诗选》等多个选本。
诗作在美国、以色列、马来西亚、泰国、荷兰、秘鲁、韩国、日本、捷克、澳大利亚、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西腊、黎巴嫩、蒙古、俄罗斯、丹麦、瑞典、印度、阿联酋、墨西哥、古巴等地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