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中的阳化河
文/苏友全
“故土难离,故土难离,故土上有我儿时的乐趣。那里有我蹚过的河,那里有我爱摸的鱼。那里有我爱吃的酸枣,那里有我爱唱的小曲。我的家在那里,我的根在那里,我明明亮亮的盼托也在那达里,也在那达里。”这是我当年从军戍边,思念家乡和亲人时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故土难离》中的一段歌词。在我少年时代的记忆中,那条我曾经淌过无数次的河就是阳化河。
阳化河,是距我们苏村以西不到1公里的一条河流,发源于秦岭北麓的翠峰山,由南向北流经翠峰、广济、四屯、哑柏4镇,全长约15公里,在哑柏镇境内汇入清水河,最终注入渭河。该河是周至县境内一条兼具历史底蕴与现实治理意义的河流,它既是自古以来养育两岸民众的母亲河,又承载着古代水患记忆,也盼望着系统性的防洪与生态改造。

在我们苏村,此河并不称阳化河。自小听父母称之为老沟河,村人习惯称“河一”,即“河里”的意思。据古籍记载,阳化河古称“强谷水”,因流经位于渭河二级阶地边缘的“阳化铺”,即今东阳化村而得名。历史上,它因“两堤高而狭,雨后水涨辄溃”,常冲毁农田,给沿岸村庄带来困扰。民国时期修筑西安至宝鸡公路(称西宝南南线),在河流下游东西方向要修建桥梁,桥梁所在地河东岸有村庄称东阳化,西岸有村庄称西阳化,故此桥被命名为“阳化桥”,此段河流亦被称之为“阳化河”。从此“阳化河”更是名声远播,成为官方确认的正式名称,上游的人们也习惯称之为阳化河。为阅读方便,下文中皆称为“阳化河”。
阳化河是一条亦小亦大的河流。特别是在我们苏村这一段,是一条说小也小,说大也大的河流。说其小,是因为平时其水面宽度不足3米,水深不过小腿,流速缓慢。小时去上阳化我舅家,往返都要跨越阳化河。为了人们过河方便,有人在河中摆放有几块供人踩的石头,又称列石,方便过河的人们免于脱鞋蹚水。说其大,是经过成千上万年的洪水冲刷,东西两岸相距达百米,岸上至河床高差接近20米,确实是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沟,故而我们苏村人世代皆称之为“老沟河”。每当秋天雨季洪水到来,其水面宽度足有百米,水深高达10米。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一年阳化河发大水,我随着村人前往观看,洪水滔滔,浊浪滚滚,从东岸到对面西岸,百米宽的河道全被洪水填满,杂草树木在洪水的簇拥下翻滚向前,河中不时有大的椽、檩、门板、桌凳等木料漂流而下,必定是上游临河人家惨遭洪水吞噬,所幸未见有人落水。听村人传说,有一年阳化河发大水,上游一座麦草垛被洪水冲走,沿水漂流至阳化桥,恰巧堵住桥孔,洪水迅速溢满河道,漫过东堤,冲向东阳化村的西城门。所幸该村村民提前防备,早早关上城门,全村才免遭一劫。自阳化桥始,阳化河进入渭河滩地,从元代至明清两朝,官方屯军和招募人民开垦渭河滩,为防洪水冲毁田地,沿阳化河两岸修筑了堤坝。但由于下游流速变慢,河床因泥沙沉积日渐抬高,河堤也不得不加高加宽,由东阳化村至阳化河入清水河这一段成了地上悬河,河床高于两侧土地1~2米左右。每到秋天霖雨季节,堤防的安全与否成为两岸民众的心腹大患。而位于我们村正西,阳化河东岸,曾有古堡为魏家堡,因其西城墙屡遭洪水侵蚀冲毁垮坍,居民不得不弃城,举堡迁至我们苏村定居。在我小时候,魏家堡城墙的西北角还有残存的城墙拐角,高约两丈,村人称之为“墩台”,我们经常爬上去豋高远望玩耍,在残存的城墙根部,不时还能捡到古代的铜钱。
阳化河是一条古时两岸人们生存的母亲河。阳化河在苏村以西这一段由南向北流淌,但在魏家堡城墙西北角外侧突然改变方向,拐向东流约500米后又拐向北,在这段约500米河流的南岸,有不足30米宽的二级台地,为我村二队的土地,而台地上方就是古时魏家堡的北城墙。1981年开始的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中发现,该台地上有古代文物遗存,遂被命名为“苏村遗址”。该遗址面积大约7000平方米,文化层厚1.2~1.8米,除发现有各类纹饰的杯、鬲、罐、瓮等器具陶片和石刀石斧及陶纺轮等石器时代遗留的文物残片外,还发现有西周、汉代陶盆残片。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也曾在该遗址所在河流中捡到一块人工打磨极似石斧的石块,放于后院用土坯搭建的鸡窝顶上,后来鸡窝被拆这石斧亦不知去向。而苏村遗址也因为出土从石器时代至古代的生活用品,成为周至县北部地区阳化河流域发现的为数不多的史前遗址之一。据村中老人传说,除紧挨该遗址上方的魏家堡外,在距该遗址上游约500米的阳化河西岸,也曾有过一个小庄堡。在距遗址下游约1公里的阳化河东岸,有一处地名为王家坡,而这段河流也被称为“王家河”。据村人分析,这里可能是苏村王姓人家曾经居住的地方。上世纪这里作为苏村二队的取土场,曾挖出大量的砖块瓦砾。而距遗址上游约1.5公里的西欢乐村,下游1.5公里的上阳化村,乃至下游约2公里多的东阳化、西阳化、南北槐花几个村庄,都紧挨着阳化河东西两岸。这些傍水而居的村堡和苏村遗址充分证明,阳化河曾是两岸村民赖以生存的一条母亲河。
阳化河有我难忘的记忆。在我的印象里,最初是跟随母亲去阳化河洗衣。记得每隔段时间,母亲就要用背篓背上全家人要洗的衣服,到阳化河去洗衣,我们小孩子就帮大人们把洗干净的衣服晾晒到河滩的草地上或小树丛上面。有一次我在玩耍时从河滩拔下了三棵有不足20厘米高的小树苗,带回来成三角形栽在后院一个角落,三棵树苗间距最多30厘米,我还用土在外围了个圈。那时都是清水洗脸,天旱时我用洗脸水浇灌;更多的时候,是小便时直接往树坑里尿尿。这都是小孩子们闲时玩耍的乐趣,父母兄长们也无人管,不知不觉间二十多年过去,那三棵小树苗竟都长成了碗口般粗的大树。由于三棵树离的太近无法再生长,父亲先后砍掉了一棵柳树和一棵桑树,仅剩下的一棵榆树在1999年村里搞电网改造时,因树梢太高影响送电安全被迫伐掉了。每到春天的时候,我们最刺激的乐趣就是和隔阳化河相望的几个村子的小孩们“开火”,即打仗。因我们苏村和周围几个村都处于城关、广济、翠峰、哑柏四个公社的结合部,又隔着这条又深又宽的老沟河,地形上有河水相隔,两岸有坡有坎有树丛隐蔽,即使如今看起来,这里也非常适宜于战争中的攻防。两边的河岸就是双方坚守的阵地,从河床早早拣回存储下的石子就是我们的武器。每次“开火”都是双方不约而同,先隔河隔空喊话:“阳化家,开一火!”,或“庄头家,开一火!”,再或“东肖村,开一火!”而河对面各村的孩子们则齐声高喊:“苏村家,开一火!”阳化、庄头、东肖村则是与我们苏村隔阳化河相望的几个村庄。“开火”时,哪一方的人多,哪一方出手的石子飞的越远就越有战斗力。有时人数多的一方会突出奇兵,从对方不注意的地方包抄过去,这时人少的一方便溃不成军,四散逃走,这场战斗也就算结束了。失败的一方不甘认输,就会在下一个星期六或星期天下午纠集人马,甚至从邻村搬来援兵继续和对方战斗。我也曾邀约我在东阳化村上小学的同班同学朱三娃来我村帮忙,他家离我们打仗的地方足有5里路,但他的臂力好,飞出的石子非常远。战斗中我们在投掷石子后,我们也学着电影里的样子,马上将割草的笼子举在头顶当作钢盔使用以保护自己。即使如此,也曾偶然有人被飞来的石子击中后头破血流的,也有被抓去当了俘虏的。但因双方在对方村里都互有亲戚,因此并不会受到殴打或虐待。有时双方还会友好的交换俘虏。那时每当阳化河河滩及两岸林木枝叶茂盛时节,12、3岁的我们对相约去老沟河“开火”打仗乐此不疲。每到夏天暑热天气的中午饭后,男孩子们不知疲倦,也不去学校,而是呼朋唤友相约去阳化河“耍水”。寻找一处水较深的河湾,一个个脱光衣服光着屁股,先站在岸边小便,并将热乎乎的尿用手接住往肚脐眼处涂捂,说这样下水时不会怕凉。我们那时都是只会“狗刨式”,或者揑往鼻子往水里钻,看谁憋气时间最长。有的给身上涂满泥巴,爬在河滩草地或沙窝上晒太阳。玩的尽兴或估计该上学了,这才洗掉身上的泥沙,匆匆穿上衣服往学校跑。
阳化河藏着我儿时的乐趣。由于阳化河水从不断流,滋养的河滩自生的各种植物品种繁多,河湾处也有鱼有虾。夏初河滩和河岸上的洋槐树开满白生生的槐花,是村人们采摘槐花的好去处。每当雨后,河滩树荫下的草地上会生长出许多被我们称为“地软”的菌类,大人小孩们便提上大小的竹笼去捡拾。秋天时河岸到处都是酸枣树,火红的果实带有甜味,也如同我们的“小点心”。河滩上还长有一种名叫“半夏”的中草药,我们挖来晒干,拿到哑柏镇东街的药店去卖上几分钱。那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我用卖来的4分钱买了一个小小长方形的红布胸章,上面印有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戴在胸前十分地自豪和得意。在河边临水的草丛中,我们用割猪草的“粪笼”顺着水面向边缘一搂,便会有十几二十几个小虾米。我们小孩子们去“河一”时,几人相约,你从你家带上个盛饭烧油的铁勺,我从我家偷点盐,他从家里偷来火柴,在河滩用几块石头围起个小圈,捡些枯枝干草,点燃后将虾米倒入勺内,用根树枝搅拌,觉得差不多了把盐撒上再搅拌一下,不等放凉,几人便迫不及待地用手指一个一个轮流拿着吃,其实每次一人也就能吃不到10个小虾米,虽然有盐无油,对那时的我们而言真是绝佳美味。即使后来吃遍山珍海味,也永远没有吃这几个小虾米的那种令人难忘的香味。深秋时节,地里的玉米、黄豆即将成熟时,我们就去人家地里偷扳几个玉米或几束黄豆,折些已干枯的玉米天花或枯树枝,去远离村庄的河滩,用木棍叉上或挑起,点起火堆烧烤,吃的一个个满手满脸如同唱戏的黑脸一样,在河里洗过之后,再用双手掬起那清澈的河水,咕咚咕咚喝上几口,感觉就和现在酒席宴会上喝的那些茅台五粮液一样。

阳化河的现状让人痛心。退休后的我因侍奉老母亲也常回老家,也经常沿着从村里去“河一”的几条小路,到儿时玩耍的乐园阳化河去转悠,看到的现状却让人痛心不已。虽然自然生长的林木依然茂密,但河水清澈,鱼虾遨游,鸟语花香的情景已毫无踪影。在从苏村上“河一”去庄头跨过阳化河的地方,河道已被无序管理私自乱倒的垃圾堆满。从下河一去上阳化的小路跨河的地方,亦是河道中被倾倒的建筑垃圾填满。数天前沿村南的鄠周眉高速公路直至阳化河大桥下发现,修路的垃圾土方几乎堆到桥梁底板,为让被垃圾堵满的河道可以有水流过,施工单位用挖掘机挖出一条仅一米宽的小沟渠,倘若上游来洪水,此处必堵无疑,也势必淹没上游河滩的良田。垃圾若随洪水下泄,也必定会给下游两岸农田造成不小的损失,严重的话,可能会冲击下游村庄,甚至中断310国道。我小时村南的黑惠渠西干渠常年有水流经并下泄至阳化河,如今黑河引水工程将水全部供往西安,黑惠渠西干渠虽经重修,但常年无水,成为纯属浪费国家资财的垃圾工程。而阳化河也因上游段截水用水完全断流。我曾在网上看到2021年有消息称,因阳化河垃圾倾倒堵塞河道问题严重,国家计划投资9600余万资金整治阳化河,从S107关中环线至清水河段,清除垃圾,整修堤防,恢复河道功能,提高河道行洪能力,保障河道沿岸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防患于未然,这可谓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且项目要求在半年之内完成。该项目名称为《周至县阳化河平原段综合治理工程》,按理早已全部完成。而依个人近年多次从不同路径下至河滩察看所见,在建筑与废弃圾圾堵塞河道和恢复河道生态功能与提高行洪能力这些根本问题上,近亿元的上述治理目标远远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我本人参与过许多高速公路,水电站、机场跑道以及房屋建筑的建设,自认为如黑惠渠西干渠和阳化河治理这两项水利工程的施工质量实在不敢恭维。祈祷老天保佑,阳化河永远不要发生大洪水,从东阳化村往下游的西阳化,南北槐花、南北辛庄各村的两岸乡亲们,永远不会遭受重大的生命财产损失!
阳化河,我梦中的小河,何时才能重新焕发生机,再现我儿时的美好情景?
2026年10月18日于陕西周至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