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中十大怪
——面条像裤带(散文)
文/赵群道
八百里秦川,沃野平铺,南风吹起,麦浪起伏。关中的烟火,大半都藏在一碗面食里。吃面,是关中人的普遍爱好,也是关中人的明显标志。关中十大怪,其中有一怪,就是面条像裤带。
关中盛产小麦,熟透晒干的麦粒,用石磨子一磨,飘落下白生生的面,关中女人做面,个个都是内行。关中女人和面也是很讲究的,水要分次添加,面要和得硬,经过反复揉搓,放在面盆饧上半晌,面才会柔软筋道。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擀面杖随着双手来回滚动,一张硕大的面平缓缓地铺开,越来越大。女主人左手按着擀面杖,右手挥动厨刀,宽宽长长的面片呈现眼前。它薄如铜钱,用手捏住面的两端扬起,在案板上用力摔打,“biang biang”作响,随着“啪啪”的撞击声,面片越扯越长,宽如腰间的裤带,厚似铜钱,一根面能盛一老碗,这就是裤带面。它也叫宽面,也叫二代王,但还是裤带面最贴切。

在六七十年代,吃裤带面也是一件奢侈的事。那时经济落后,物资匮乏,地里打不下粮食,锅里烧的柴火也成了问题。夏天麦地的麦茬收光了,秋季苞谷地的苞谷根挖净了,只有进南山割柴砍柴。砍柴割柴的人最大的享受就是出发前那顿裤带面。他们先给兜兜里装上烙好的锅盔馍,然后给灶火里搭柴,候着那顿裤带面。女人把面放在案上擀好切好,只等灶台上铁锅的水沸腾打滚,抓起案上的面几抖,滑进锅里,面在煎水里打几个滚,面身微微透亮,便捞在了粗瓷大老碗。抓一把切碎的青蒜苗,撒上辣面,灶膛里铁勺滚烫的菜籽油泼在鲜红的秦椒上,“滋啦”一声,热油烫出了辣子的浓香,热气裹着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然后倒上香醋,加上热面汤,如有燷好的肉臊子,那就是锦上添花,令人垂涎三尺,味蕾大开。端起老碗的裤带面,蹲在门前的石墩上,右手用筷子挑起一根大面,弯弯荡荡,摇摇晃晃,形似布裤带,入口筋道扎实。麦香醇厚,辣子热烈,醋香绵长。一口下去,暖胃顶饱,一碗入肚,浑身上下筋骨都舒坦了。这面不精致,却满是秦川大地的墩厚。如同关中人的性情,朴实坦荡不花哨,却大有分量。两碗面下肚,用手抹抹嘴角残留的红辣子,在前襟上擦擦,勒了勒腰间的腰带。带上绳索、砍刀、镰刀,仰望满天的星斗,一弯残月,望望黑压压的南山,迈开坚实有力的脚步,朝南而去。
1973年的冬天,我们有幸吃到了裤带面。事情是这样的,1973年的夏季,我在终南中学学业期满,返回家乡参加劳动生产,那时风华正茂,青春年华,怀揣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美好志愿,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成了一名共青团员。那时我们豆村大队第一战区为一个团支部,自己任团支部委员和第二生产队团小组长。在冬天的一个夜晚,我们组织团员和先进青年义务给青年实验田麦地里拉粪。所谓义务,就是不要报酬,不计工分。当我们把架子车拉到饲养室门前的粪堆装粪,生产队长尚大叔知道情况后,跑到粪堆前,高兴地说,“群道,你们干得好,应该好好地表扬你们!”我连忙谦虚地说,“不用表扬,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尚大叔打断我的话,他大声说,“不但表扬,还有物质奖励”“物质奖励?”我不知道尚大叔的用意,心里盘算着。“群道,让你琴琴姨(妇女队长),给你们做半夜饭,犒劳你们。”我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暗暗高兴。尚大叔又问,“你们想吃啥饭?”我没有答言,谁知李二狗却开了腔,“叔,我们想吃裤带面!”尚大叔哈哈一笑,“没麻达!”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裤带面。
春夏秋冬,花开花落。20年后到了九十年代,自己学了一门手艺,成了一名技术精湛的油漆匠。那段时间,哑柏大力发展刺绣行业,推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添置家具的人多了,盖楼房的人也多了。我顺应大潮流,带领几个徒弟到哑柏做油漆活。哑柏人有了钱,也很讲究礼数。那年代招待匠人一般都是臊子面。哑柏人在吃臊子面之前,还有个碟子,有韭菜炒鸡蛋,也有肉片炒白菜,还托几个馍。
有一次,在哑兴村一个姓何的家里油门窗,开始也没说什么,人熟了以后,我提出了我的想法,“老何,咱们把午饭改一改。”老何不解地问,“赵师,你想咋改?”我说,“咱不要那个碟子了,也不吃臊子面了……”老何问道,“那咱吃啥?”徒弟战旗开了言,“咱直接吃裤带面”我瞪了战旗一眼,战旗伸了伸舌头,头转向了一边。屋里的女主人闻言开了腔,“赵师,明天我不压面了,给咱做裤带面!”“好”战旗拍手叫好。我厉声地说,“战旗,明天十个窗子的漆必须刷完,刷不完,裤带面没你的份儿!”“保证完成任务”第二天,我们吃到了裤带面,战旗吃了美美两大碗。

面条像裤带,说怪也不怪,这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性情。深深的黄土地,劳作辛苦,需要扎实的吃食充饥。一碗裤带面,是麦田的馈赠,是做饭人手上的功夫,更是世代相传的香火。岁月的流转,城市高楼林立,面店饭馆遍地。可只有这裤带面上桌,那一声“滋啦”的油响,那浓烈的辣子香气,依旧能把人拉回八百里秦川的田野。那一根像裤带的面条,裹着关中的风土,藏着秦人的乡愁,一碗入喉,便是关中大地朴素动人的滋味。
地里苦,农活累,出力大,细面解馋不耐饥。这裤带面宽厚筋道,老碗端在手,蹲在墙根下,就着油泼辣子“呼噜呼噜”吃下肚,浑身就有了力气。所谓的怪,那是模样怪,是黄土地的人顺着日月磨出来的活法。
2026年10月26日于豆村
作者简介:赵群道,农民,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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