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早市里的人
2022年春天，刘国强在便民市场里站了最后一年了。
这一年，便民市场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张桂兰的菜摊还开着，但她已经不怎么亲自站摊了。她把菜摊交给了女儿张小燕，自己退到后面，只负责进货和算账。
"老了，站不动了。"她跟刘国强说，"膝盖疼，站久了就受不了。"
"我也是。"刘国强说，"手腕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那就歇歇吧。"张桂兰说，"咱们都老了。"
"歇不下。"刘国强说，"一歇就浑身不自在。"
张桂兰笑了。"你这老头，真是一根筋。"
张小燕是张桂兰的女儿，三十多岁，接了母亲的菜摊也有五六年了。
她跟张桂兰不一样。张桂兰是老老实实卖菜，张小燕是动脑筋卖菜。
她在网上开了个账号，专门卖菜。有时候顾客不方便来市场，她就给人家送到家。
"妈，现在都这样。"她说，"不动脑筋不行。"
张桂兰不懂什么网上不网上的，她就看着女儿每天忙前忙后，心里高兴。
"小燕比我有出息。"她跟刘国强说，"脑子活，办法多。"
"那就好。"刘国强说，"后继有人。"
马大姐还在。
她的牛肉包子摊，是便民市场里最早开张、最晚收摊的。
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了，但每天还是四点钟就起来，和面、剁馅、包包子。
"马姨，您该歇歇了。"有人劝她。
"歇不下。"她说，"我一天不做包子，浑身难受。"
她的儿子女儿都在外地，老伴儿走了好几年了。她一个人在便民市场里摆摊，摆的不是包子，是日子。
"摆着摊子，就觉得还有事情干。"她说，"一天到晚有盼头。"
刘国强有时候会跟她聊几句。
"老刘，你儿子不是开了个店吗？"她问，"你咋不去帮忙？"
"不去。"刘国强说，"我在这儿待惯了。"
"待惯了就继续待着。"马大姐说，"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摆摊还能干啥？"
"是啊。"刘国强说，"不摆摊还能干啥。"
卖豆腐的老何走了。
走的时候八十三岁，算是在便民市场里走得最老的。
他走的那天，刘国强去送了他。
老何的摊子以前在便民市场的另一头，卖了四十多年豆腐。每天早上最早来，最后走。
他走了以后，那个位置空了很久。
后来来了个新人，卖豆浆油条的。年轻人，动作快，声音响，跟老何完全不一样。
但刘国强每次路过那个位置，都会想起来。
想起老何推着板车进市场的样子，想起他掀豆腐脑桶盖子的动作，想起他说"国强，早点来，晚了没好位置了"的声音。
人走了，声音还在。
小陈现在是便民市场里的"名人"了。
他靠直播卖袜子，成了"网红"。有时候一天能卖几百单，月收入比刘国强一年都多。
有人问他："小陈，你这么能挣钱，还在这儿摆摊？"
"摆啊。"他说，"这摊子是我爸留下的，不能丢。"
他爸老陈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把小陈叫到床边，说："这摊子交给你了，你给我守好。"
小陈守了十几年，从卖袜子摆摊，到现在直播卖袜子，但他一直守在这儿。
"我爸说这摊子是我的根。"他跟刘国强说，"根不能丢。"
刘国强点了点头。"说得好。根不能丢。"
这一年，刘国强也开始考虑一件事了。
要不要继续摆下去。
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揉面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手腕发酸。擀皮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使不上劲。
冯秀华也劝他："老头子，差不多得了。你都六十七了，该歇歇了。"
"歇？"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啥叫歇。"
他想了想，又说："让我歇着，比让我干活儿还累。"
这一年清明，刘国强又去了一趟老赵的墓。
老赵走了快十年了，墓碑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刘国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赵，"他说，"我还在摆摊。"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你呢，在那边咋样？"
没有人回答。
"我也不知道还能摆多久。"刘国强说，"但能摆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
"等你那边什么时候收人，记得给我留个位子。"
他笑了笑。
"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喝一杯。"
这一年，刘国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一趟省城，看看志军的店。
"爸，您来干啥？"志军问。
"看看。"
"看啥？"
"看看你的店，看看你的手艺。"
志军愣了一下。"爸，您不是不放心我的手艺吧？"
"不是不放心。"刘国强说，"就是想看看。"
他顿了顿。
"看看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有没有忘。"
刘国强在省城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都在志军的店里帮忙。看着志军招呼客人，看着他揉面、调馅、烙饼。
他的手艺，还是那个味道。
刘国强尝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还是那个味儿。
"爸，咋样？"志军问。
"还行。"
"就还行？"
"就是还行。"刘国强说，"再练练，就更行了。"
志军笑了。"爸，您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啥？"刘国强说，"我做了一辈子馅饼，也没见别人夸过我。"
"那是因为别人不识货。"
刘国强笑了。"这话我爱听。"
从省城回来以后，刘国强继续在便民市场摆摊。
揉面、调馅、烙饼。
一天一天地过。
他知道自己老了，但只要还能动，他就继续摆。
这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事。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
你会记住的，不是"便民市场里的人来来去去"这件事，是刘国强站在老赵墓前，说"能摆一天是一天"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时间。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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