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系列组诗（卷四）
文/杜劲松
三十一: 背上暴风雪席卷的彼峰
1
来不及请你原谅，为了
防止大清早
帐篷扣前来问路的两个旅友
一个亮出自己的脸
一个背着命运
继续前行
2
我需要的不是在此获得
安逸，山腰上的不知名的
小野花儿倔强地生长
我们如此肃立，这怎么不叫
擦肩而过的缘呢
风中，那些茫然的人踌躇
而淡忘了尘世真实的悲哀
3
坊间传说很多的诗人
跌得远远不够
我的旧痼，已经变成
累累的记忆的鹅卵石
我将成长为
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厉害，或平庸
不仅仅涉及风雪之夜
以及我自己那
不停下沉的月亮的梯子
4
终点，只对无限循环负责
要不要再探出头
看一眼背影消失的隐约
提醒他们，他们准会
把整个荒野背上
暴风雪席卷的彼峰
三十二: 诗人暗处的眼睛如此迷人
1
我曾答应自己，愿意
学习登峰的生存技能
趁着年纪，还不足够老
在风和日丽的湖边
我想选购网上
乌泱泱价廉物美的登山杖
2
我坐着木质长椅以及
那些木椅之下压着的野草
这理应是，那仰望的
珠峰有如梦游
首先必须确定自我的改造
假如甲壳虫为所有
障碍急急路过，并没有
任何危险
3
如此幸运，轻轻晃动
它的脑壳。然而隔空的呼吸
语言是滞留的阻碍
酷似随风飘舞爱的演绎
完美的冲动更激人心魄
4
每一朵哀伤的雪花
都应该有自己标准的跑道
似乎无人问津的地方
更令人神往。我但愿自己
出生就是一个预言家
5
谁又能够在诗歌的折扇上
描摹集美将化的雪
一个生存的原因
为什么写诗之人长在
暗处的眼睛如此迷人
三十三: 沉默，不是最后的标点符号
1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秘密写作了
却注定要学会含蓄，而这是
我们共同的明确的界限
那早晨的鸟鸣和晚上的新雪
彻底地死在诗意的奇葩
2
我不确定，喜鹊低空
盘旋意味着什么
不再寄予希望于无知的人类
读关于你的诗歌，如同
余晖里回望那伟岸的身躯
于是松木眼中的泪光
自动生成
3
何必要说出宇宙
太多的隐秘，我怎能撇开
这一切谈论溃败的事物
这将是精神点燃的阴沉
所谓倾斜的夜晚都非常重要
4
词语在雪松绒的棉毯里
播下心声的种子。峡谷回溯
风暴造访深陷的眼眶
黑暗意志的可泣之处
现在，与群山粗野的喘息
巍巍立在眼前。写吧
沉默，不是最后的标点符号
三十四: 被错动的石头无限迷惑
1
眼睛都檐廊只剩下
几点不化的残雪
留下最冷最硬的几粒
好比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试图拽住尘世的尾巴
雪松高大如界碑
有人正倚靠与此
2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
隐匿在世界的幽光
或者，我于此地已经
看见了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逃离的愿望，我该
如何向死而生
3
凉风把一些新鲜的东西
推给你，也推给我
你永远蔑视
一道罕见的闪电
那样，定会保持沉默的自由
并且让那些遥远的
回音止不住地迷乱着
4
如何避开刀削般的锋芒
石头扑倒了
一个有一个幻影
相比之下，我们都
被错动的石头无限迷惑
那即成的诗如潮涌
在某人心头翻滚
三十五: 落雪为念，哼唱忧伤的歌
1
风，从远处的远处
携尘扑面而来
那落雪纷飞
也不一定可爱
甚至非凡的念想
从记忆的
无痕处，溅起
鼎沸人声
2
季节像焦虑的中年男
一夜间彻底白头
尚未抵达的雪
在这首诗之前的
更早时候
平衡地呼吸下
落进别人的纸张
3
谁一遍一遍
隐瞒自虐的真相
你是怎样
绕过飘零的雪
将自己
诗意般轻轻安放
目光警觉扫描的轨迹
构成了你和我
不可逾越的鸿沟
4
宇宙充满了
加密过的暗号
我们何尝
不像不真实的纸鸢
归乡的月光
也是世界的旧梦
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
在低矮的帐篷下
借着烛火依偎
哼唱刚刚出炉的
忧伤的歌
三十六: 你送给我的枫叶易碎
1
一个山头一道风景
一道风景就是一首歌谣
现在，你知道
泊林之音听一首歌
就会无端想起某一个人
光线强烈的地方
那隐秘的雪安静地睡去
关于陌生的灵魂
在很熟很沉的梦里
2
如果人生真的有颤栗的舞台
被我们转移到体外的
流云，以呓语的
形式随意消散
此时珠峰肃穆，攀援的
物像引领我
3
漫天的星斗各怀心思
此刻雪是从后脑勺
飘来的，因为
我们共同缔造了一个话剧社
人物聚拢在凌乱的舞台
4
这是初冬某日，万物隐匿的
暴动，这使我的经络
暴出青痕，他们并不知道
深夜的故事鲜有人听
鸟影化为魂魄
我睡去时，手心
握着你送给我的枫叶
易碎，但我并不轻易示人
三十七: 沿着长满荒草的小径挺进
1
帐篷中的女子奄然一息
将死的人间
是否不值得你弥留？掌声
替代哭泣吧，黑色的风
向我们吹来
黑色的雪不可取代
榜样的力量，向我们飘落
2
巴掌大的雪片，装满了
缺氧的大脑。我知道
风雪一直都没有停过
有时紧攥的诗句
从发麻发僵的手指之间滑落
你却一再强调，沿着
长满荒草的小径挺进
在摩挲的世界
3
你回望生死的那一瞬
诗集里的诗
挣脱旧梦，它却无法涉留
给你唱诗送你一程的
时间已经不多
我再一次处理人生的迷惘
无疑这是给我的
奇妙的减法
4
于是，我听懂了
猎猎作响的经幡，领悟了
转经筒的转——在雪原
茫白的高地，我们
不去想那些升华了的箴言
和永续永庚的纠偏
三十八: 它们最终倒向了白雪的白
1
世界奇奇怪怪。珠峰为何
这般伟岸，第一次
仰视从书本的描述的巍峨里
接近星空的海拔
雪花们站在起伏山势
在沉睡。只有
包含着热烈的冷峻才知道
中年的构思应该怀揣
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2
“嘴甜之人，必是祸害之人”
譬如，深爱的不视而见
来到我们身体的舞动
如同无比纯洁的
静物，矗立着一尊雕像
夜色无关风雪
它们最终倒向了白雪的白
3
圆盘似的月，和比
山海更远的天或苍穹或宇宙
愿能得偿所愿站在这里
数如此密集的星子
它并非上帝拉下的一坨硬屎
如果那些洁白弧形的
阶梯愿意成为
月亮的梯子
4
你不过是走进闪烁孤岛
更近一些。当极光
反射，前提是
你曾身陷尘世的最深的暗夜
夜伏昼起，这永恒的
事物弹跳出一声喟叹
像哀怨，又像惋惜
三十九: 四段诗:腾空自己的存在
1
整个夜晚雪下个不停
那飘落的轻盈
找到一个合适的栖息地
比起我们居无定所的真实
也难免让人沮丧
和不安
2
整个夜晚偷袭帐篷的风
像刀子，试图挖走
我们所剩无几的温度
我知道，在这
难眠的夜，就必定
担忧塌陷
3
我来来回回
腾空了自己的存在
整个噩梦之网
充满了雪，诗句开始飘逸
就在我们航着
子夜的航帆
然后徒劳又徒劳
3
生命是初雪稍歇
一次美丽的
邂逅，像是隔了
亿年的时光
肩头何时清晰地
紧靠在一起
4
那日日威胁我们的高寒
窒息，再也没有声音
一个句子的结尾
也从不到达
敬仰文明之光的人
和我一样
怀着伸向稿纸的
难言之隐
四十: 继续前行不必停下来
1
所有相对海拔的岚峰
在茫白中闪着黑光
它们在冰冷的眼神里
诞出无数雪花
当你害怕两枚同样的
几何图形
只有不再闪光的刀子
从你身上穿过
只有夺目的纯粹迎面飘落
2
现在永远不知道归去之时
寒冬来了，在一阵风
追赶另一阵风之间
凄厉而猛烈地
来了
哪儿我能再次走出
风暴的漩涡
3
而我继续前行，不必
停下来，听那些最简单
又直接的黑暗的高度
星辰已先我抵达
那孤独的死亡之境
我们无限接近宇宙万物
4
无论多么神秘的问题
其奥义突然转暗，像五千年的
血全部流干流尽。你迎上来
我将作为嘉宾，在你的
荣耀的神圣殿堂
作者简介：杜劲松，诗人，编剧，音乐人，《中华日报》专栏作家，《香港文艺》杂志编委，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客座教授，深圳市教授协会会员，羊城诗社编委，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五月诗社成员等，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注册会员，中国雨巷文学社深圳分社副社长，杭州文学研究院研究员。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暨首届中国城市文学优秀诗歌征文大赛中2015年度中国城市文学“优秀诗人”荣誉称号，第三届全国打工诗人优秀作品奖（全国性诗歌奖），红棉文学奖（深圳 / 广东地区文学奖），深圳福田 “五虎诗贤”（深圳本土诗歌荣誉），入选 2025 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全国性专业选本）等多个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