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城记忆‖探访 “水底村庄”
作者:柯坚
每年枯水期一到,东莞清溪茅輋水库,便换了一副模样。大坝横亘两山,托住一汪长久沉静的碧水,水位缓缓往下落,常年埋在水底的古村遗址,便顺着水退的痕迹,一点点露出来。本地人都唤它“水底村庄”,这片山水悄悄收藏了几十年的旧事。

趁水位尚低,笔者走到这片难得一见的古村旧址。没有完整屋舍留存,绝大多数房舍早已经坍毁,只剩一截截高低参差的夯土墙,静静立在库底。残壁疏疏落落地散在干涸的滩地上,天地开阔,四下安静,风掠过的时候,带着一点荒疏的凉意。村里老人说,茅輋村的根,往回数有几百年。
想要靠近遗址并不轻松。水库退水之后,旧时村道被厚淤泥盖满,踩上去软而滑,无从落脚。笔者只能循着露出水面的石块慢慢移步,顺着坡地,一步步挪到村落曾经的中心。
同行的本地老人,熟稔这里所有往事。他告诉笔者,旧日茅輋村并不算小,分上围、下围、河背、山镜下四个自然村。水库动工蓄水之后,整个村子沉进水里。这么多年,唯有枯水季水位落得足够低,上围与河背的残迹,才会短暂重见天日。

从前这里原是一处好居所。两条小河环村而过,后有青山,前有活水,泥土肥厚,草木自生自长,长得旺。村落繁盛的时候,上千人在此落脚耕田,晨昏相见,邻里相照,是地道安稳的客家村落,烟火日复一日,平淡绵长。
站在遗址上细看,当年村落的轮廓尚能辨认。屋子虽早已不在,池塘的轮廓、晒谷场的地基、圈起宅院的墙基,依旧清晰。顺着这些残存的痕迹慢慢看,能想象出当年村子排布的模样,规整,妥帖,是前人顺着山水地势慢慢经营出来的家园。
最触动笔者的,是那些残存的夯土墙。墙身以沙石混着石灰夯筑,用料厚重。老人讲,以前匠人筑墙时,会加入粗糖、糯米汤来增加黏性和硬度,所以墙体格外结实。就靠着这老手艺,土墙在水底浸泡数十年,也没有尽数崩塌,一截截立在滩上。水浸、风蚀、日晒,痕迹一层层叠上去,实实在在看得见前人建造家园时的用心。
平整的屋基、鹅卵石铺就的晒场,都是客家村落独有的样貌。早年客家人南迁到清溪,多寻这样依山傍水的僻静处落脚,开山垦地,搭屋定居,一代又一代,慢慢聚成村落,扎根在这片山里。
翻阅《清溪镇志》可知,茅輋村是清溪境内发源很早的古村之一。上世纪五十年代,各地兴修水利,为筑茅輋水库,全村迁离,故土蓄水成湖。延续数百年的村落,就此沉入碧波,慢慢退出当地人日常的视线,只留在口口相传的回忆里。
立在大坝上往回望,很容易顺着残迹,拼起往日田园的样子。连片良田,阡陌相通,屋舍错落,鸡鸣犬吠顺着风传远,日子朴素,慢悠悠地流转。

《古村落》(组照) 姚伟民 摄
旧村落不会再回来了,那些田垄、灶台、屋檐下的闲谈,连同一代一代人的日常,都长久沉在水下。但水库蓄起碧水之后,山水自成新景。水枯,则遗址现身,故人旧事短暂浮现;水丰,则一切归于水下,归于寂静。
土地从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家园可以搬迁,屋宇可以淹没,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生息、相守过的记忆,不会跟着水涨水落一起流走。人对乡土的牵念,有时不必依托一座完好的老屋、一条常走的小路。它藏在残墙里,藏在老人零碎的口述里,藏在每一次枯水时节,人们静静驻足的目光之中。
时光一层层覆盖乡土,一代人的家园,成了后来山水间的一段印记。不是消逝,只是寄存。山依旧,水依旧,这片土地承载过的烟火,早已渗进泥土,安静地,和清溪的山水一同长久待下去。
作者简介:
柯 坚:男,江西修水人。曾在《修水报·周末大世界》供职。现任广东省东莞市清溪文联副主席,曾任东莞市清溪新闻传媒中心主编、东莞市清溪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南方各报刊、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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