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法到底是不是东西
张期鹏
明诠先生在美国探亲,也在不断思考书法问题。越洋隔岸,远离了那火的炽热,抖落了身上的烧灼感,应该更能看清火苗的颜色,看清它在风中左摇右摆的样子。就像一个唱戏的人,离开了唱念做打的舞台,更能看清那台上的一切。因此,他接连写出的妙文,让我忍俊不禁,并触动了我久懒思考的神经。
第一篇《书法不是东西》,题目就让我眼睛一亮。我惊叹于他的细致独到的分析,还有行文中的幽默。我觉得明诠先生是面带笑意写下最后一个字的。他在无形之中,手把手地教了我一招:评论文章,即便发表尖锐的观点,也不必正襟危坐、厉色疾言,倒是完全可以盘起腿来,坐在树底下、石阶上或小河边,与风声一起慢声细语交谈。这并不妨碍谈出自己的看法,没有鲜明观点的文章,就像面目不清的人一样,我想是可以忽略的。
在我十分有限的印象里,明诠先生是个观点鲜明的艺术家。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他当年指出的“展览体”,还有后来谈论书法时的“有意思的那点意思”。现在,他又很明确地提出“书法不是东西”,再一次给我带来了新的惊喜。
细细分析,他的观点并非三个,而是一个。他不是一个“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的人,他大概信守孔老夫子的“吾道一以贯之”。对于那样的“山歌派”,我可能因为胆怯而不敢表示愤恨,但一定会选择远离。“吾道一以贯之”,这也是明诠先生让我敬佩的很重要的一点。
怎么说他这三个观点是一致的呢?他说“书法不是东西”,意思是“书法不等于《兰亭序》,甚至也不等于《兰亭序》+《祭侄文稿》+《多宝塔碑》+《自叙帖》+《寒食帖》+……”,不是“你花一辈子心血”弄出来的那“一大堆条幅、斗方、对联、手卷、册页等”。那么,书法是什么?“书法就是书法。书法在你自己的心里,从种下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开始,你用心性、知识、体悟、学养、经验、思考加刻苦临帖等等,去浇水施肥吧,等她慢慢地一天天茁壮成长。长成歪歪的石头就是歪歪的石头,长成天际的千里阵云就是千里阵云,长成万岁枯藤长成惊蛇入草,都行。总之,最后长成什么就是什么。长成了,把她从你的笔头‘释放’出来,让人们看见并认可了,那个就是书法,就是你的书法”。而“展览体”,显然就是一堆“条幅、斗方、对联、手卷、册页”,它不是用“心性、知识、体悟、学养、经验、思考加刻苦临帖等等”养育出来的,它有技无道,你瞪大了眼睛细寻慢找,也看不出一点儿“有意思的那点意思”。
写完那篇文章之后,明诠先生或许觉得那一锛下去还没有完全砍到墨,再加上为了回应一些朋友的意见,很快又来了这篇《如果书法是东西》。我反复揣摩这两个题目,一反一正,令人绝倒。这也让我思考,书法到底是不是东西呢?仔细读过,觉得明诠先生的反面立论,更让我坚定了继续追随他的信心,因为书法确实不是东西。
正如明诠先生所说:“如果书法是东西,只要能‘完整’地‘做’出一个称作条幅、对联、斗方、扇面等形式的东西物件,就算‘生产’出‘书法’了,‘生产者’自然也就是书法家了。”但是问题随之也就来了,如果那样的话,林散之写一张条幅“朝辞白帝彩云间”是一件“东西”,王羲之写一件横幅“兰亭序”也是一件“东西”,东西和东西除了时间造成的新旧,还有什么区别呢?如果那样的话,书法可就真的成了一件说易不易、说难不难的事情,就像很多人主张的那样,“不要把书法说得那么玄虚,要当作烹饪、理发、做家具、缝破鞋一样么,就是做成一件东西,或修理一个(种)物件”。那样的“书法”,当然也是可以“普及”与“提高”的。
明诠先生说,书法要是东西多好,多简单。要是那样,也就不用搭上一生时光非要熬到个“人书俱老”了。如果书法是东西,如果林散之、王羲之以及所有历代书法家的作品都是东西,和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没有本质差别,就好办了。把所有的经典作品搬过来,一一解剖,归纳出总共多少种技术细节,然后开练,老师指导、示范、陪练,最后就可以“组装”成被称作“书法作品”的东西了。明诠先生说:“这样的流程与老木匠带徒弟完全一致,明式、清式,桌椅、板凳、箱子、柜子等等,全部技术细节都熟练掌握了,然后就完全可以另立门户开家具店了。比如做仿古家具,要明式、清式或改良版,都没问题。”
但是,木工师傅、收藏家们都明白,这样看起来与原装原样的真正的明清家具没有区别的仿古家具,代替不了真正的明清家具。它们与原装原样的真正的明清家具还是有“差距”的。这两者之间“差距”不是时间,也不是靠技术精熟就能扯平的,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不是“东西”的那一部分。那么,书法的问题是不是也与此类似呢?明诠先生说:“认为书法是东西,就按书法是东西的思路方法去折腾。认为书法不是东西,就只得另外思考一下,想明白不是东西的‘那些’究竟是什么,光靠技术精湛、靠手腕子勤奋,能扯平吗?”
明诠先生感慨:“冷静地、不带各种偏见地、客观地看看各院校、各协会,各种培训班、高研班、冲刺班真实的教学状态,有多少是不把书法当东西的,有吗?”“不用‘如果’了。其实我们正在坚定不移地把书法当东西,且热火朝天地疯狂折腾着。既像狂欢,也像闹剧。”“回到开头的问题,如果书法是东西有什么不好么?既然这样,也确实没什么不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院校好,协会好,各种培训班、高研班、冲刺班,更好。”“只是——书法不好,书法很绝望。”
看到这里,我的确信服了:书法不是东西。如果将书法作为“东西”来折腾,书法会“很绝望”。其实所有真正的艺术,文学、绘画、音乐、舞蹈等等,都不可能是“东西”。如果把她们当成“东西”来折腾,她们也会“很绝望”。所有的真正的艺术都得用“心性、知识、体悟、学养、经验、思考”加刻苦练习等等,去浇水施肥,让她慢慢地一天天茁壮成长,然后从中体会到并表现出“有意思的那点意思”。否则,就会制造出甚至成吨地制造出一些“东西”,制造出文学的“展览体”、绘画的“展览体”、音乐的“展览体”、舞蹈的“展览体”。它们共同缺少的,都是“有意思的那点意思”。真正的艺术,一定不是“展览体”,一定对“展览体”有一种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排异功能。
这两天,正好读米兰·昆德拉的长篇小说《不朽》。小说里有个人物叫鲁本斯,中学时代就显示了很高的绘画天赋,但中学毕业之后却怎么也进不了艺术圈,无奈放弃,无奈地纵情于“生活本身”。
他有时会想,“放弃艺术是无法辩解的屈服”;当他又重新开始在笔记本上勾勒他想绘出的油画稿时,却慢慢发现,“上中学时,他设想世界上所有画家都在同一条大路上前进:这是一条王家大道,从哥特绘画通到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意大利画家,然后是荷兰画家,接着是德拉克洛瓦,从德拉克洛瓦通到马奈,从马奈通到莫内,从博纳尔到马蒂斯,从塞尚到毕加索。画家们在这条道路上并不像士兵们一样结队前进,每个画家都踽踽独行,其中一些画家的发现启发了另外一些画家,大家都意识到要向一个陌生的人打开一条通道,这个陌生的人是他们的共同目标,将他们联结起来。随后,道路突然消失了。”
那么,鲁本斯在“道路突然消失”之后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画家们四处乱跑起来,就像同一个城市里同一个广场上骚动的行人,互相不断交臂而过一样”“不久出现了一些人(不再是画家,而是商人、有经纪人和广告顾问簇拥着的展览会组织者),他们整顿混乱的秩序,决定这一年或者那一年必须重新发现哪一种创造。这样整顿秩序有利于现代油画的出售:油画突然堆积在同样的富人的客厅里,他们在十年前却嘲笑毕加索或者达利”。鲁本斯呢?这时的鲁本斯有什么表现呢?“为此,鲁本斯极端蔑视富人。富人已经决定成为现代派,鲁本斯由于不是画家而轻松地吁出一口气!”
艺术被绑架了,被“富人”“商人、有经纪人和广告顾问簇拥着的展览会组织者”绑架了。鲁本斯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到,在二楼展出的马蒂斯、布拉克、毕加索、米罗、达利、埃尔恩斯特的作品和最高一层展出的“更近的绘画”之间,“流淌着忘川——死亡和忘却的河流”。他看到“许多人以卖画为生,毫不耻于从事这样的职业”。他终于不再怀疑“他的工作一无所成。起初,他为此愁容满面,责备自己伤风败俗。但是他最后这样想:说到底,‘有用’意味着什么?自古至今,一切人的有用的总和完全包容在今天这样的世界中:没有什么比无用更有道德了”。
具体到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有用”是什么?就是明诠先生所说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的出现,虽然不一定完全被“富人”“商人、有经纪人和广告顾问簇拥着的展览会组织者”绑架,但是难免会有很多现实利益,甚至是其中的主要成分——入展、评奖、晋升职称、当主席或会长,然后是声名大作、“东西”提价,进入一个为人羡慕的“良性循环”。可是,作品中那有道德的(至少包含着一个艺术家的艺术良心和艺术尊严)“无用”成分呢?那“有意思的那点意思”呢?当然就在“忘川——死亡和忘却的河流”中冲刷殆尽了。
“东西”的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样一种“东西”——名气、地位和金钱。这也就难怪人们这么把“东西”当成东西了。
2026年10月23日
作者简介: 张期鹏,1967年2月生,山东莱芜人。文化学者、散文家、藏书家。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随笔集《啊,莱芜……》《淡淡的背影》《做个真正的读书人》《垂杨风影》《美游日记》等,文艺评论集《莱芜现代三贤书影录》《高莽书影录》《墨彩济南》等,合著有作家评传、年谱《张炜评传》《张炜研究资料长编》《李心田年谱》《赵德发文学年谱初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