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扎根合水的河南移民
文/石长海(甘肃)

子午岭的群山静静卧在陕甘两地的交界地带,马莲河的流水年复一年滋润着厚重的黄土沟壑。在甘肃庆阳合水这片沉默而温热的土地上,藏着一段被时光慢慢沉淀、被山河默默记住的移民往事。六十多年的时间悄然走过,一群来自中原大地的河南人,告别家门口的炊烟,离开世代生活的故土,一路向西跨过千里山河,最终在合水的塬梁、沟壑与林间安稳落脚。
他们在这里长大、劳作、安家,一辈子默默付出,直到生命尽头,也坦然把自己交还这片黄土。他们把中原的血脉悄悄融进陇东的土地,用一生的坚守,写下一段普通人背井离乡、扎根异地、与土地共生的真实故事。今天我们走在合水的各处,无.论是藏在子午岭深处的太白古镇,还是山野间的蒿咀铺乡,都能看见大量已经落地生根的河南人。太白镇山林密集、地域开阔,是当年接收河南移民最多的地方,镇上半数人家的祖辈,都来自千里之外的中原。蒿咀铺的村落和田地之间,也依旧能找到许多旧日生活的痕迹,偶尔一句带着豫腔的口音、一顿简单朴素的家常饭菜、一辈辈传下来的生活习惯,都在无声提醒着人们这里的迁徙来路。
不止乡村山野,合水县城的各个机关单位、学校医院、乡镇岗位中,大批工作人员的根都在河南。他们的父辈远迁而来,他们自己从小在陇东长大,熟悉这里的风声气候,习惯这里的四季冷暖。对他们来说,河南只是家谱上的祖籍,是老人嘴里遥远的老家,真正生活、奋斗、牵挂的地方,始终是合水。

他们在这里读书成长、成家立业、生养后代,一辈子的喜怒哀乐、人生起落,都和这片黄土紧紧绑在一起。人到暮年,尘埃落定,一代代移民先辈走完奔波劳碌的一生,最终选择长眠在合水的山野之间,让漂泊半生的灵魂,彻底安放在这片奋斗一生的土地上。这场千里迁徙,并不是普通人无奈的逃荒流浪,而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根据全国发展局势做出的统筹安排。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整个国家都在艰难中慢慢重建,各地的资源、人口、发展条件并不均衡。
河南地处中原,自古以来人口稠密,平坦的良田养育了一代代人,却也因为人口数量过大,让土地承载变得越来越吃力。有限的耕地养活着数量庞大的百姓,一旦遇到自然灾害,粮食减产,民生就会立刻陷入艰难,当地有大量剩余劳动力没办法就地安置,人们的生活始终得不到稳定保障。反观地处西北的甘肃合水,整片区域被子午岭山林覆盖,荒山野地面积广阔,可开发、可耕种、可造林的土地资源十分充裕。但这里位置偏远,常住人口稀少,能够投入建设的劳动力严重不足,大片优质土地常年荒芜,丰富的山林资源无人打理,区域发展长期停滞不前。
1959年到1960年,全国正处在艰难的困难时期,大范围粮食短缺,百姓生活普遍拮据。为了合理调配全国的人力资源,缓解中原地区沉重的人口压力,妥善安置受灾群众,同时开发大西北闲置的土地与林业资源,夯实西北地区的生态和基建基础,国家正式组织了大规模的支边移民、林区援建工作。大批河南青壮年在政策号召下,响应国家建设需要,告别亲人、离开故土,一路向西来到甘肃,重点支援子午岭林区和沿线县域的开发建设。

查阅《庆阳林业志》的详细记载,能够清晰看到当年移民建设的完整规模。1959年11月,第一批支建青年共计七千六百五十三人进驻子午岭林区。1960年4月,第二批五千九百零六人接续抵达。两批主力移民加起来达到一万三千五百五十九人,再加上二百五十八名随行的干部家属、六十八名转业支援的干部,当年进驻林区的总人数达到一万三千八百八十五人。
在所有移民群体中,河南籍群众占比超过七成,是这次西北援建、林区开发最主要的建设力量。数千名河南人从此落户庆阳合水、宁县、正宁等子午岭沿线区域,其中合水的太白、蒿咀铺、连家砭、大山门等林区乡镇,是河南移民最集中、定居人数最多的核心区域。当年的时代环境,沉重又艰难,却处处藏着普通人朴素的家国担当。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河南接连遭遇干旱、洪涝、霜冻和虫害,多地农田颗粒无收,粮食极度匮乏,千万中原百姓陷入饥荒,日常生存都面临巨大难题。人多地少的矛盾彻底爆发,当地已经没有足够的土地和资源,支撑所有人安稳生活。
而广阔的西北大地,还有大量荒地等待开垦,大片山林等待管护,急需人力投入建设。国家正是基于缓解中原民生压力、安置受灾群众、开发西北国土资源、建设生态林区、推动西部乡村发展的综合考量,组织了这次有计划、有秩序、有保障的跨省移民工程。这和古代百姓自发逃难、四处流离的迁徙完全不同,这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次大规模、系统化的政策性支边建设。从人员登记、路途运输、路线规划,到落地安置、岗位分配、生活保障,全部由国家统一调度安排。无数河南年轻人怀着最简单的心愿,一边想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西北建设,一边想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养家度日。他们收拾简单行囊,告别熟悉的村庄和亲人,踏上西行的路途,来到完全陌生的陇东黄土高原。他们带着中原人踏实肯干、能吃苦、耐劳作的本性,一头扎进荒芜的深山沟壑,从此开始开荒种地、植树造林、修建道路、管护林区、改造荒山的漫长岁月。

六十多年时光缓缓走过,这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移民工程,留下了清晰可查的人口数据和岁月痕迹。根据子午岭林区档案与合水县地方志的精准记录,1959年至1960年,进驻子午岭林区的河南籍主力移民共计九千五百余人,其中落地安置在合水县域的移民有六千八百余人,这也是近代合水历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一次外来人口迁入。只是西北艰苦的生存环境,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很多人终究没能熬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河南气候温润、地势平坦、物产充足,是中原粮仓,百姓早已习惯温和宜居的生活环境。合水地处黄土高原深处,常年干旱少雨,风沙天气多发,霜冻周期长,山大沟深、土地贫瘠,交通闭塞落后,整体生存条件和中原差距极大。
六十年代初期,林区连年收成不佳,粮食供应持续紧张,所有人的生活都陷入困顿。刚落脚的移民,只能住在简陋的土窑洞里,日常吃食以粗粮、野菜为主,一年四季顶着风霜劳作,高强度的开荒造林、山林管护工作,不断消耗着大家的体力和心力。巨大的环境差异、艰苦的生活条件、日夜萦绕的思乡情绪,让很多移民彻底失去坚守的底气。大量人员开始偷偷离开林区,有人辗转返回河南老家,有人去往其他省份谋生。
史料明确记载,仅仅到1961年4月,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子午岭林区私自外流、返乡逃离的支建青年达到六千二百四十四人,占总安置人数的百分之四十五。其中合水区域的河南籍移民,中途返乡、出走流失的有三千一百余人,接近落地移民总数的一半。很多人一直好奇,当年那些私自逃跑、擅自返乡的移民,会不会受到严厉的处罚。结合合水地方史料、林区建设原始档案可以明确,这次支边移民工程,全程没有设置刑罚类的惩罚措施。
古代官方移民常常伴随严苛律法,私自逃离就会面临追责、刑罚甚至连坐。但新中国的支边政策,始终以群众自愿坚守为主,以政策动员引导为辅,充满人文温度。国家完全清楚,百姓背井离乡本身就要承受巨大牺牲,西北建设的艰苦程度也远超想象,因此对于那些因为生存困难、水土不服、思念故土而选择离开的移民,从来没有实施拘留、劳改、罚款、追责等任何严厉惩处。
不过政策依旧有明确的约束规则,所有选择私自逃离的人,都会自动失去全部安置权益。第一,离开者直接作废在西北的落户资格、工作岗位、土地分配名额和粮食保障待遇,所有国家专项帮扶政策全部取消。第二,私自返乡的人员,不再纳入官方移民保障体系,原籍地也不会再为他们恢复原本的耕地和户籍优待,等于主动放弃了两地的政策保障,只能靠自己谋生。第三,国家把所有优待资源,全部倾斜给坚持留守、扎根建设的移民,为他们持续提供粮食补助、住房安置、耕地划分、子女就学和就业优先的福利,用正向鼓励的方式留住建设力量。这种只做引导、不施重罚的政策,让每个人都能根据自身处境做出选择。吃不了苦的人,选择回归熟悉的中原故土;心怀担当、愿意坚持的人,咬牙扛过了最艰难的初创阶段。最终三千七百多名河南移民彻底扎根合水,再也没有离开,成为后续子午岭开发、合水县域建设最坚实的骨干力量。正是这一批人的坚守,造就了今天合水境内豫陇相融、和睦共生的人文面貌。

如今国家发展日新月异,河南老家早已摆脱旧日贫困,经济繁荣、生活富足,再也没有当年的饥荒和困顿。很多外人难以理解,既然故土早已变好,生活条件远超从前,为什么这些河南移民和他们的后代,始终不愿迁回河南,世世代代留在这片黄土高原。其实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户口本上的籍贯,也不是祖辈生活过的土地,而是一个人成长、扎根、牵挂一生的地方。
对于第一代河南移民来说,他.们最好的青春年华,全部留在了合水的山野林间。他们在这里开荒建房、成家生子、扎根立业,一辈子的汗水和付出,都献给了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他们亲手把无人问津的荒山改成可以耕种的田地,把杂乱荒芜的山林培育成成片绿林,把闭塞落后的山村,一点点建设成可以安稳生活的家园。
这片土地见过他们最狼狈的漂泊,见过他们最辛苦的劳作,也接住了他们最无助的孤独。几十年朝夕相处,黄土塬的风吹散了他们的乡愁,子午岭的绿意温暖了他们的岁月,马莲河的流水滋养了他们的生活。到了人生后半程,他们早已不是远道而来的外人,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对于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后裔来说,合水是他们生命最初、也是唯一的故乡。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山沟、每一条小路,适应这里的风霜雨雪、四季轮回。他们说话带着陇东本地的语调,饮食贴合西北人的口味,从小到大的亲友圈子、生活记忆,全部都在合水。
祖辈口中的河南老家,只是一段模糊的过往,没有童年的烟火,没有年少的记忆,没有相伴一生的亲友羁绊。反观合水,几代人积累的家业、人脉、根基、事业全部扎根于此。如果贸然回迁河南,等于彻底舍弃几代人的奋斗成果,割裂早已根深蒂固的生活脉络,对他们而言,早已不存在所谓“回归故土”的说法,这里才是真正的家。更重要的是,数十年的朝夕相处,让河南移民群体和本地群众彻底融为一体。一代代移民后代和合水本地人通婚联姻、邻里相伴、守望相助,中原血脉和陇东本土血脉慢慢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中原人勤俭踏实、吃苦耐劳的品性,和陇东人淳朴善良、厚重坚韧的民风相互浸润,慢慢形成了合水独有的包容气质。原本浓重的河南乡音,在代代传承中慢慢淡化,祖辈的中原旧俗渐渐淡出日常生活,而陇原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性、地域气质,早已刻进每个人的骨子里。这种他乡变故乡、漂泊变扎根的历史变迁,和明朝洪武年间的山西大槐树移民高度相似,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移民传承。六百多年前,中原地区战乱频发、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朝廷组织大量山西百姓外迁定居,填充中原人口、恢复土地耕种。无数山西先民告别洪洞大槐树,一路迁徙来到陇东庆阳,在这片土地开荒拓土、繁衍生息。

朝代更迭、岁月变迁,六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当年的山西移民后代,早已完全融入陇东本土。没有人再执着追寻山西祖籍,没有人再想着返回大槐树祖地,庆阳合水,就是他们世代不变的故乡。山河流转、世事同源,六十多年前河南儿女西进陇原、扎根合水,也是同样的道理。一代人完成迁徙,两代人习惯扎根,三代人彻底认祖于此。时光慢慢磨平了地域籍贯的界限,岁月重新定义了真正的故土。客居的他乡,终究变成了此生的归处,这就是中国移民千年不变的生存轨迹和人文底色。
如今扎根合水的河南移民后裔,生活状态早已多元丰富,遍布城乡各行各业,既有深耕乡土的农民,也有立足岗位的工薪人员、公职干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稳生活、踏实奋斗。在太白、蒿咀铺等移民聚居的乡村,多数移民后代依旧留守土地、务农为生。他们继承祖辈踏实勤恳的劳作习惯,常年深耕在塬梁田地,管护山林、种植粮食、培育果蔬,依托子午岭优良的生态环境,发展特色种植、林下养殖,守护着乡村的烟火日常。他们一辈子扎根田野、勤恳劳作,默默守护着合水的耕地和山林,是乡村发展、生态保护最基础的力量。在县城机关、事业单位和各类企业中,大批年轻的移民后代,靠着读书奋进、踏实打拼走出乡村。他们延续祖辈坚韧不拔、踏实肯干的特质,在党政岗位服务民生、建设基层,在学校教书育人、培育新人,在医院守护健康、救助病患,在各行各业默默付出、贡献力量。从初代开荒的农耕劳动者,到新时代各行各业的建设者,河南移民群体在合水完成了安稳扎根、代代向好的人生蜕变,家家户户安居乐业、人丁兴旺。
这段跨越千里、跨越时代的移民历史,不应该被岁月淡忘。河南移民为甘肃发展、合水建设付出的努力、做出的贡献,值得被永远铭记。这群千里西行的中原儿女,是近代合水开发的先行者,是子午岭生态保护的守护者,是县域发展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奠基人。他们用青春、汗水甚至一生的岁月,改变了合水落后闭塞的旧面貌,重塑了子午岭的生态格局,为这片土地注入了长久不衰的生机与活力。在生态保护层面,六十多年前的子午岭荒山连片、植被稀疏、生态脆弱,大片山林无人管护,水土流失问题严重。数千河南移民落地之后,常年以山林为家,日复一日开荒造林、封山育林、治理荒坡、保持水土。
一代代人接续劳作、代代坚守付出,慢慢让荒芜的山岭重新长满绿植,让退化的生态逐步恢复生机。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持续植绿护绿,子午岭森林覆盖率稳步提升,如今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五点九六以上,成为黄土高原至关重要的绿色屏障和生态绿洲,也是名副其实的国家级森林公园、省级自然保护区。今天子午岭的万顷绿意、优良生态,全部源自初代移民的辛苦付出,这片山林的每一抹绿色,都记录着中原儿女数十年的坚守与奉献。
在基础设施建设层面,初代移民刚来合水时,这里山路崎岖、沟壑纵横,没有通畅的道路,没有完善的水利,更没有规整的房屋良田。移民们凭着双手和简单农具,在深山沟壑之间开辟道路、疏通沟渠、平整土地、搭建住所。他们一点点打通山区对外连接的通道,修建农田灌溉设施,把大片荒山野地改造成可耕种的良田,彻底改变了合水山区交通闭塞、耕地荒芜、水利滞后的落后局面,为后续乡村升级、交通完善、农业发展打下了扎实基础。

在产业和民生发展层面,河南移民带来了中原成熟的农耕技术、作物品种和种植经验,改良了本地传统的耕作方式,大幅提升了土地产能和农业收益。同时,他们扎根林区、深耕林业,从零起步推动子午岭林业产业、林下经济发展,填补了合水近代林业开发和山区产业发展的空白。
六十多年来,一代代移民扎根基层、服务乡土,遍布教育、医疗、政务、乡村建设等各个领域,持续为合水的经济发展、社会进步、民生改善提供充足的人力支撑和发展动力。
在人文融合层面,中原儿女务实坚韧、团结向善、勤俭持家的民风,和陇东本土厚重淳朴、守信重义的乡土气质相互融合,慢慢塑造出合水开放包容、踏实奋进、和睦共生的地域品格。南北文化在这里交融共生,消解了地域隔阂,丰富了本土文化,让合水形成了邻里互助、守望相守、同心共建的良好社会风气。
六十余年风雨沧桑,三代移民接续扎根,一场为国迁徙的家国往事,最终酿成山河相融、血脉相依的乡土传奇。
当年背井离乡、远赴西北的移民先辈,早已走完平凡而伟大的一生,静静长眠在合水的青山沃土之中。那些中途选择离去的人,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而咬牙坚守下来的三千多名初代移民,用一辈子的坚守,换来了今天合水的安稳繁盛、山河锦绣。他们的后代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早已彻底褪去游子的漂泊身份,完完全全融入这片陇原土地。他们不再刻意追忆遥远的中原祖籍,也不再执着早已模糊的故乡旧事,因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白,人最终的根,永远在生长奋斗、终老安息的土地上。
从明代山西大槐树移民扎根陇东,到近代河南移民西进合水,中国人的迁徙史里,永远藏着家国大义、默默坚守、落地生根的朴素情怀。迁徙是时代赋予普通人的无奈阵痛,扎根是岁月回馈奋斗者的温暖归宿,融合是华夏文明代代延续的坚韧底色。

岁月静默无言,山河自有记忆。合水的青山林海、良田道路、村落烟火,都清晰记录着河南移民的奋斗轨迹与无私付出。陇原大地的烟火日常、人文风气、发展生机,也处处浸润着中原儿女的坚韧风骨与奉献初心。半生远徙,一世扎根,千里赴陇,此生为乡。历史不会辜负每一份平凡的坚守,山河不会遗忘每一次深情的付出。中原血脉深深藏于陇东塬梁,赤诚初心始终照亮山河岁月,这段跨越千里、跨越时代的移民史诗,会伴着子午岭的长风、马莲河的流水,在时光里永远流传,生生不息。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