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稻浪里的归途
文/甘树林
汽车在乡道上颠簸,远远地,就望见了那片翻滚的稻浪。十月的风裹着秋阳,把整坂田埂染成浓稠的金黄。我推开车门,松软的泥土在脚下微微下陷,鞋底沾上一层湿润的泥。古诗云:“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故乡虽不曾送我远行,它只是站在原地,等我的鞋底再次沾满它的泥土。
稻浪一层推着一层,像无数双手在风中互相推搡,又像是在争抢着把我围拢。我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温热,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大地微微的弹性。“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人在异乡时,魂魄总有一半留在了这片田埂上。这种触感是城市水泥地永远给不了的,它让你知道,你踩着的不是路,是活着的、会呼吸的土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新熟稻谷的甜香。那香气很淡,却很固执,顺着鼻腔一路钻进心里。风里还裹着另一种气息——农夫身上汗水的咸涩。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说不出的妥帖,像这土地本身,一半是馈赠,一半是辛劳。“足蒸田土气,背灼炎天光”,风里的汗味不是酸臭,是土地对劳作者的加冕。

田里,农夫们正弯着腰收割。他们的脊背弯成一张弓,那弧度恰好是这一季收成的弧度——弯得越深,穗子越沉,谷粒越饱满。镰刀落下,“嚓”的一声,干脆利落,整片田野仿佛都跟着颤了颤,像大地在回应这一记斩断秸秆的声响。那颤,是丰收的震颤,也是土地对劳作者最朴素的致敬。
我停下脚步,看一个农夫直起腰来擦汗。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汗珠顺着额角的沟壑滚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他抬头望向天边,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比粮食更沉,比秋阳更烫。那里面或许装着对来年春雨的期盼,或许装着对远方儿女的惦念,或许只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面对丰收时那种复杂的、近乎虔诚的沉默。这一切,都在这眼神里酿成了比粮食更沉的东西。

电线杆上,麻雀们排成一排,像一串黑色的省略号。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替我说出了我来不及欢鸣的喜悦。站在田埂上,我忽然觉得语言是多余的。你想喊,想笑,想哭,想扑进那片金黄里打几个滚,可最终只是站着,让风把谷香和汗味一起灌进肺里。有些喜悦太满,满到喉咙发紧,反而不知从何说起。“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想说的,麻雀应该都替我说了,真好。
我蹲下身,在田埂边拾起一穗遗落的稻子。它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细长的穗柄。握在手里,我想起多年前离家时,乡亲们往我行囊里塞东西的样子——一把花生,几颗橘子,一包自家晒的干菜,塞得鼓鼓囊囊。那时候嫌沉,嫌麻烦,如今握着这穗稻子,才明白那沉甸甸的分量。“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父老乡亲的嘱咐如同母爱,从来不是负担,是行囊里最金贵的压舱石,让你走得再远,也不会飘起来。

远处,打谷机不停地轰鸣。突突突的声音传过来,像秋天最隆重的鼓点。那鼓点敲在田野上,敲在农夫的汗珠里,也敲在我这个归人的胸口。每一声都是宣告——秋收到了,土地没有辜负汗水,庄稼人没有辜负光阴。“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这鼓点,是英雄们的凯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鞋底还是湿的,泥巴已经半干了,嵌进鞋纹里,不大好清理。可我不想擦掉。这泥巴是故乡盖的章,盖在鞋底,也盖在心上。
行走在田间小道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片还在翻滚的稻浪里。我知道,等我再次离开,这泥土的气息会一直跟着我,像那穗稻子,像乡亲们的嘱咐,像农夫望向天边的眼神——沉甸甸的,比粮食更沉,比离愁更久。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些东西,你以为走远了,其实一直长在骨血里。比如泥土,比如稻香,比如双脚踩在田埂上一声声的脆响。你只要蹲下来,拾起一穗稻子,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故乡从不曾丢失你,它只是站在秋风里,等你的鞋底再次沾满它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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