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九,天高云淡。吕梁的秋,是黄土高原的秋——不是江南那种湿漉漉的、缠绵的秋,而是干爽的、辽阔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秋。
晨光从塬上漫下来,像是谁把一缸清水泼在了沟壑纵横的土地上。黄土被晒了一整个夏天,此刻泛着一种温润的赭黄,层层叠叠的沟、梁、峁、川,在光里舒展开来,像大地摊开的掌纹。重阳节是要登高的。在吕梁,不必刻意寻一座名山——随便一道塬,站上去,天地就豁然开朗了。
我沿着一条被羊踩出的土路往上走。两旁的崖畔上,酸枣树挂了满枝的玛瑙红,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坡地上,有人赶着羊群,白的羊,黄的坡,像一幅泼出去又收拢的水墨。山下的村庄还笼在薄薄的炊烟里,窑洞的窗棂上,隐约能看见晾晒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那是庄稼人一年的收成,也是他们给秋天写的账。
登到垣头,风便大了。满世界的黄土在脚下铺展,沟壑纵横,一条条伸向天边,像是岁月的褶皱,又像是大地的筋骨。极目远眺,塬连着塬,梁压着梁,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土丘,仿佛能一直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在那苍茫的尽头,我想象着黄河——那条养育了吕梁的血脉之河,此刻大约正裹着浑黄的泥沙,在晋陕峡谷里奔流不息。
重阳是登高望远的节日,也是思念的节日。王维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说的正是今日。站在石州高高的塬上,风从四面八方来,人便不由得想起许多:想起家乡村里老屋里的父母,想起小时候沿着地垅爬山滚打;想起父辈挑着金黄的玉米、狼尾巴似的谷穗行走在山涧,宽厚的,像这黄土一样沉默而踏实。登高能望远,可望远终是要想家的。这黄土高原上的人,一辈子都在垣上生、坡上长,走得再远,心里也始终盘着沟壑纵横的黄土山、米粮川。
山上有人在采野菊花。黄的、白的,一小把一小把,漫山遍野地亮着。重阳是要赏菊的,在这黄土坡上,菊花不娇贵,就那样泼辣辣地开着,像庄稼人的性子,朴实里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我掐了一朵,别在衣襟上,那淡淡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便久久地缠在风里了。
太阳渐渐西斜,把垣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安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沟壑的声音,听见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秦腔般的吆喝声。这黄土高坡,历经千年,依旧这样厚重、这样辽阔。它不说话,却把什么都说了。
下山的时候,天色将晚。回望那高高的垣,像一道金色的脊梁,稳稳地横在天边。重阳的登高,登的哪里只是山,登的是这一生要看尽的高处,看尽的远方,看尽的人间烟火。
又到重阳,登高望远。这吕梁的黄土坡啊,登上去,便是把整个秋天、整片故土,都装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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