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谚有云:晨不起,则一日惶然。昨日为儿子诸事操劳既定,本拟清晨整装归乡,孰料一场牵魂之梦,竟误了起身时辰,令整日匆匆忙乱,心绪难宁。
昨夜晚膳既毕,我独坐案前,心头萦着儿子的心事,神思空茫,百无聊赖,只怔怔凭桌凝坐。抬眼望窗外沉沉夜幕,昏蒙月色里,楼下长者絮语声声入耳,愈添胸中烦郁。偶一垂眸,瞥见前几日路旁拾得的银杏果——昔年徒手清洗,亲尝其毒,指尖灼痛,表皮层层蜕落。虽它自有清酸幽芳,闻之怡人,却再也无心把玩,遂戴起手套,逐一钻孔,待阴干之后,编作饰物。钻孔之时,心神木然,唯双手如机械般往复劳作。心之所系,西畔是牵念难舍的高堂父母,东隅是放不下的稚子儿孙,这份郁结,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如是浑浑忙了一个时辰,器物方毕,只觉腰僵臀酸,草草沐足,便卧榻安歇。
卧榻之上,辗转反侧,万绪纷来,终是不解此番烦忧何由。将近夜半,熄灯入室,幽黑之中,几番翻覆,方沉沉入梦。待到黎明乍醒,瞥见窗外灰蒙天光,复又昏然睡去,遂得一场催人泪下的梦。失散近三十载的外婆,竟踏梦归来,立在我的床前,瑟缩不安,来回踱步。我轻声问她:外婆,可是冷了?她颔首称是。我连忙掀起她那件深蓝色大襟上衣的衣角——时节转寒,可怜外婆仅着单衣秋衫,下衬一裤,单薄如秋叶,我霎时泪落滂沱。
我问她:这些年你去往何处?遍寻不见!她答,栖于洛阳开元大道尽头一处售卖太阳能的店铺旁,报出一串号码,可末尾数位,梦中偏偏记不真切。我说莫急,待我取纸笔录下,可任凭如何努力,尾数总如雾里烟云,无法落定。她腕间戴有手表,嘱我依表盘数字铭记。我应下,又急道:外婆且等候,我即刻起身,为你添置寒衣。梦至此处,我骤然惊醒,泪痕纵横满颊。
外婆,你果真在那处吗?寒冬将至,竟托梦前来寻我。外婆晚年罹患间歇性疯疾,并非全然神志昏聩。幼时我常居外婆家中,她病发之时便来我家,与我同食同寝,我从未厌弃她的癫狂,母女般常相叙话,清醒之时,温厚可亲。昔年她往来于自家与两位姨母家之间,素来平安,不料那一夜归途,迷失方向,就此失散。彼时通讯闭塞,寻人艰难,我年方二十三,自此天人永隔,再无音讯。此后数载,我暗自垂泪,魂梦相牵,也曾梦见瓢泼夜雨,她自西而来,立在我家檐下与我低语——只因祖孙情深,故频入梦境。
忆昔年月,外婆家清贫如洗,姥爷早逝,我竟对姥爷无半分印象。外婆生性要强,善察旁人轻慢冷眼,那时我尚幼,常偎在她身侧,听她叙说平生往事。这份祖孙牵挂,跨越悠悠岁月,沉寂多年,今晨梦中,竟又清晰对谈,直至天光大亮,方才戛然而止。
亲爱的外婆,你是遇了难处,特意来寻我?还是这阴阳两界难以言说的思念,令我们重寻幼时依偎的温馨时光?慈和温良的外婆,我真的想你,这份思念,难言难诉!世人皆道阴阳殊途,然阴有阴之道,阳有阳之礼,隔层天地,相思未减。待这两日俗事了结,我定往洛阳开元大道,寻访你梦中所言之地,为你送去寒衣。外婆,我这一生,抱憾至深!至亲环绕,竟仍让你失散漂泊,倘若你尚在人世,该有多好!时至今日,你的音容,昔年岁月种种,依旧历历在目。可恨当年家贫如洗,竟未留存你一张相片,偌大一个人,凭空消散于尘寰!世间再无你的踪迹,这份彻骨悔痛与绵长思念,外婆,你可感知?
我是含着泪写下这篇文字,想记下这场阴阳隔世的相逢,忆起幼时在外婆家的点滴,忆起那个年代的困苦,忆起那份深切依恋。外婆一生清贫,却慈祥温厚,我们同榻而眠,她的病本是间歇性,并非长久疯癫。这份梦里重逢,是思念的回响,是祖孙情缘,穿越阴阳,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