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先生,您好。今年三月二十二日,您突然离我们而去,是很多人都始料不及的。那天上午,您如往常一般,将整理好的文稿发给我,供我们编发新的答疑信箱。谁也不曾想到,那份稿子,竟成了您留给小楼、留给天下学诗之人的最后文字。消息传开,如惊雷破空,整个小楼听雨,连同海内外无数仰慕先生学识、受惠于先生教泽的诗友,一时潸然,哀痛难抑。
自小楼创立以来,钟先生您便是平台最重要的顾问与导师之一。多年来,「钟振振教授答疑信箱」是小楼最受读者喜爱的固定专栏之一。每日,先生耐心解答函授班学员、普通诗词爱好者的疑问:一字之平仄,一典之出处,一句之炼意,一体之章法,无论提问者是初学入门的新人,还是浸淫多年的诗友,您都不惮烦琐,旁征博引,娓娓辨析,从不轻慢。很多学员的习作,经先生一字一句点拨,茅塞顿开;原本晦涩难通之处,一经您解说,便豁然开朗。小楼因先生的驻留,不再只是一处刊发诗词的园地,而成了一座可以随时叩问、聆听诗道的书斋。雨落小楼,灯长明,问学之声不绝。

先生治学,承词学泰斗唐圭璋先生一脉,深耕两宋词学,校注贺铸《东山词》,梳理词学文献,考辨源流,纠订旧说,著作等身,是海内外公认的词学大家。可您从不摆学界名家的架子,愿意放下身段,扎根网络平台,面向千千万万普通爱好者传道。耶鲁、斯坦福等海外名校都曾邀您讲学,央视《中国诗词大会》延请担任总顾问,声名赫赫,而您依旧惦记小楼里这些素昧平生的学诗之人。您常说,诗词本不是书斋里少数人的玩物,要让更多人读懂、会写、爱古典诗词。正是这份仁厚之心,让您数年如一日,坚持为小楼撰稿、答疑,笔耕不辍,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噩耗传来那日下午,我正受邀参加在马鞍山参加安徽省女子工委会组织的活动,打开微信里您早上发来的文档,指尖发颤,久久不能平复,有写一绝:
噩耗惊传泪暗零,文坛星陨失仪型。
哀思缕缕楼中寄,编发分行不敢停。
悲痛之中,我知道不能停下。无数诗友从四面八方发来悼诗悼文,如雪片一般涌向小楼后台。这是小楼自创办以来,诗词界师友悼诗文来稿最为盛大的一次 —— 来自天南海北的老师、挚友,或与先生相交多年,或只在专栏文字里受惠于您,都把一腔哀思托于笔墨。我们怀着沉痛之心,逐一拜读、筛选、整理、编排,前后选编刊发悼念文章十篇左右,悼诗合辑五集,总计几百首。字字含悲,句句寄痛,纸短情长,尽是大家对钟公的追念。我又另作挽章:
微信传来文件新,遽然千古痛斯人。
小楼听雨留清韵,长使答疑谁后尘。
一句「长使答疑谁后尘」,是当时心底最真切的惶然。答疑信箱停了,以后再有疑问,我们该向谁请教?初学的学员,再去哪里聆听这样公允、扎实、通透的讲解?小楼的雨依旧按时落下,只是再也等不到钟先生新一期的答疑文稿。
向您遗体告别这天,我带着吴静静、叶红亮、盛胜利几位小楼听雨代表,一同前去。先至先生家中拜唁,次日赴殡仪馆,送您最后一程。出发之前,许多远在外地、身有俗务牵绊、无法亲自到场的师友,纷纷托我代为致意,转达他们的哀思与敬意。隔着山水,不能亲赴灵前一揖,唯有托人传语,遥寄心香。灵堂肃穆,素花垂泪,我们一行人静静伫立,回想函授课堂、答疑文字中所受的教诲,许多人眼眶泛红。往日线上问学的画面一桩桩浮上心头 —— 先生耐心指出习作里的疏漏,温和地鼓励大家多读原作、尊重文本、不必盲从成见;您提倡学诗既要守格律,更要重性情,不能为平仄而束缚本心。这些话语,犹在耳畔。
时光流转,现已金秋,哀思不曾稍减。今天,我特组织这场追思之会。应邀前来的,有与先生相交数十年的老朋友杨逸明、魏新河、陈曦骏、莫少玲、袁秀芬、张栋、蒋正华、卢玉莲、朱军东、叶红亮、赵建德、张佳佳、贾建明、梁勇然、王恩堂、谈珈玮、王冰冰、吴金梨、盛胜利、朱烨、唐海棠等二十余人小楼诗友。一路同行,大家言语不多,心底沉甸甸的,都在回味与您交往的点滴,墓前松柏青青,风过林间,簌簌有声,仿佛是先生温柔的回响。
来自上海的陈曦骏因今天要赶回沪有事要处理,他于前天下午一到南京,就独自来过了。来自山西的袁秀芬、山东的卢玉莲等代表当地的诗友来谒拜您……正如杨逸明先生在您墓前说的,我们都会记得您 ,并有诗作:
祭扫振振兄之墓
祭扫登阶冒雨来,先生归隐雨花台。
以为相聚常能约,谁料泉扉不易开。
廿年交往结深情,今到碑前读姓名。
我患老年干眼症,思君竟又泪纵横。
天南海北共行吟,每每君言契我心。
从此不能听授课,墓前风起响松音。
来自安徽的朱军东诗友有诗作:
与小楼众诗友赴南京雨花功德园祭拜钟振振先生
阴云漠漠雨丝丝,名姓凄然见墓碑。
人道先生依旧在,九州书卷有遗诗。
我们依次行礼,献上鲜花,低声说起往事:说起小楼一页页按期更新的答疑信箱,说起函授班里学员拿着习作反复请教,说起先生总是及时回复、不惮琐碎;说起您生前从不爱张扬、不求虚名,一心只想把诗词文脉好好传下去。有师友提起,先生愿意选择小楼这样一个大众平台日复一日答疑解惑,正是看中这里扎根民间、普惠后学的初心。
先生虽去,您牵挂的事,我们没有放下。您生前关注的《小楼听雨 2021—2025》这本书,已经正式出版,今天我也给您带来了,放在这里,以便您审阅。
至于您今年尚未授完的函授班事宜,我也作了安排。先生最放心不下的,恐怕就是这些正学到一半的学员。今天,学习班的班长叶红亮诗友也来了现场。您的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我有跟学员们恳谈,把情况如实相告,他们虽然难过,却都表示理解与支持。在他们的同意下,我另请了一位老师接手,继续把这门课带完。
有不少人感慨,先生走后,诗词界少了一盏引路明灯;但换一个角度,这盏灯其实没有熄灭,它化作无数细碎的光,散落在每一个愿意接续传承的人身上。先生一生接续唐圭璋先生的词学薪火,如今,接力棒落在我们后辈手中。小楼听雨,便是承接这份薪火的一方小小檐下。雨落小楼,诗声不绝,便是对先生最好的告慰。
钟先生,您放心去吧。小楼的雨还会如期而来,小楼的编刊不会停下,十周年庆会如约举行。您留下的答疑文字,会长久刊存;您所倡导的求真、求实、爱人、传道的诗心,我们会好好守住。文坛星陨,而诗韵长存;先生虽逝,遗泽在小楼,在万千吟者心间。
——2026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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