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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座老工业城市的老区内徜徉,这里是我的故乡。——当我曾经离开她的时候,没有转身看看她,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而当我再次乘车走近她的时候,车窗外石灰石矿裸露的山崖依然是那么触动心绪。它们呈现在狭窄的川道一侧,黄土被剥离,断岩破碎,一片突兀灰白重叠,几乎看不出石头的层理。隔着山塬的一处沟口望过去,几座新开的黄土堆面让人感觉新鲜,似乎能看到水泥厂搬迁的影子。这里离老区的“川口”不远,而川口正是这座老工业城市的南大门。自古以来,城市就坐落在黄土塬之下,沟岔纵横,一道河川蜿蜒而过。当你站在两侧的山塬上俯视,川道内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群落,高楼矗立,绵延不断,在绿色山塬的拥抱中,白灰鲜明的城市既安详又温馨。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日常登上山塬就是一种松弛与放纵,快乐与浪漫也会油然而生。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工作之余,我常常独自登石阶爬上塬面,从山上看城市,川道里一条白龙横卧,不见头尾,我说不准那是雾气还是烟气,等到接近中午时分,在阳光普照之下,横卧川道的白龙才逐渐消去,山下的房屋、铁路、煤矿和依稀的街道以及车辆人马浮出水面。后来人们发现,这是一座“卫星上看不到”的城市。当然,因为这里的主要工业为煤炭生产,城市周边及方圆百里之内,十几座煤矿曾经随国家的建设应运而生,因煤建市是这座城市的现代特征。
二
一位有联系的朋友在微信里给我说:我昨天回了一趟铜川,从小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又在那里工作了20多年。对铜川很有感情,从矿医院到局一中这条路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我昨天自己又在路上走了走,没有联系同学,也不想联系朋友,不想打扰谁,自己在局一中中机厂门面房吃了点饺子。铜川很干净,我觉得在那儿养老也挺好的。我喜欢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她的话让我想起徐志摩《再别康桥》里的诗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知道,从开矿建市到现在,这座城市差不多有四代人的过往,四代人的传承和四代人的血脉相连。他们与这座处在黄土高原边缘的工业城市有着某种精神契约,这契约也许就是他们在回头时的生命之重。你听:
——当年热火朝天。井口电机厂来回穿梭,选煤楼、办公楼晚上灯火通明。上下班的人来去匆匆。生产建设繁忙有序。对面车站的运煤火车。那时真是一个火红的工业化时代。
——八零年就在矿上选煤楼上班,就住在三食堂楼上面,后搬到一食堂楼下的宿舍,宜古村火車站对过,每天都听着火車的鸣笛声和嘈杂的上下班的人声自行车的铃声。八六年离开,近四十年了,好想念这里的一切。虽然现在此地面貌全非,但感情在此永远是美好的回忆,
——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我们家最早在红楼旁边的平房住,后来搬进对面的新楼房,在这里出生上完小学。1986年回的老家上初中,父母都是矿上退休的职工,如今都已不在世了。时光荏苒,自己已50多岁了,儿时的生活场景却历历在目。前几年开车带着母亲回去过一趟。左邻右舍,儿时的玩伴,小学的老师,你们都可好。在这里生活的记忆永远挥之不去……
在人们的相互倾诉中,传递着每个人记忆中的城市煤矿,回想着自己曾经经历的生活细节,以及城市矿区的种种变化。这既可能是旧貌换新颜的欣慰,也可能是老城的落寞、沉寂的房屋和烟火失落的荒凉。
三
在老城区内外徘徊徜徉,流连不舍。其间,一位煤城的作家老师送我一本她自己新出的散文集子,题名《聆听花开》。女老师文笔优美,体察细微,感情充沛,以各种视角写出了具有鲜明地域特征的文化城市。品味良久,我从七十篇散文中感受着这位矿工女儿的老城情怀和精神脉络。她是职业教师,是省女摄影家协会成员,也是省市作协会员。在一篇题为“矿山之恋”的篇章中,她描述自己童年时的一次经历。她和姐姐到煤矿区队的休息室为当班的父亲送饭,里面是父亲和一大群嘻嘻哈哈围炉边吃边聊的叔叔。冬天,铁炉子被烧得通红,屋子里温暖而热烈。“有一次感觉炉子不太热,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把手伸过去拧那个小螺丝(铁炉子底部有个出渣的小门),‘呜呜,哇哇’,我立刻疼得大哭起来,把休息室内外的人全部吓坏了。”作者对曾经的生活场景描绘得十分富有感染力。她的父亲是一名矿工,因职业病而英年早逝。在“时光的背影”里她写铭心刻骨的记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入土那天,乌云密布,而后是瓢泼大雨,虽是七月,我却冷得瑟瑟发抖,感觉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失去了……”父亲的早逝引出她无限的遐思,她想方设法找到父亲所在单位的档案,“那个沉默的背影有了厚重的答案。”“那一刻,我释然了,仿佛从迷茫混沌中看到了彼岸的星辰大海,看到了父亲背着枪行走在队伍中的背影,看到了黑暗中带着矿灯的父亲,看到父亲在遥远天边和蓝天白云一起,看到洁白的、金黄的菊花丛中,父亲笑着,一脸慈祥……”
对于一代人来说,父辈已逝,山城消退,人事沧桑。然而作家老师的文字又将我们拉回到以往,那是一段触景生情,血肉相依的岁月。所有生活的长度和情感的张力都会凝聚在眼前废弃的屋院、残存的砖石和疯长的野草上面。“橱柜里还放着锅碗瓢盆和瓶瓶罐罐的东西,案板上盖着报纸,橱柜上有一层细碎的灰尘。窗户还和过去一样,关不严,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依旧斜照在案板上,只是再无人将刚出锅的馍晾在那里等它褪去烫手的温度。”(“娘家的小院”)
有一段时间里我认为煤城的老区确实老了,你看那些聚集在街边小广场上下棋打朴克的退休老人,那些几无变化拥挤在狭窄水泥街市里的建筑,以及那些长留在黄土沟岔里人去楼空的残败家园。作为资源型城市,工业转型是一种必然。在作家老师“红矸山游记”一文中,她以摄影记者的眼光三上一座煤矿的红矸山,2015年、2018年、2025年,她经历了由政府统筹治理的红矸山变迁记。“我们踩着斑驳的废弃矿渣爬上半山腰,几辆挖掘机正在施工,部分地表已经被挖开,露出石矸山原始的肌理;……个别地方被挖掘露出的黄土层,显得格外清新夺目。”“仅仅三年,红矸山东面护坡工程业已壮观屹立,几个层阶点缀着绿色植物……近处公路建设已经基本完工,路边水沟正在清理碎石,山体旁的小树已经半人高了。”当她第三次为欣赏红矸山公园的美景而兴冲冲上下山时,她也发现山顶那一面石筑的护坡。此时的她,像流动的风和四季的色彩,催促我业已停滞的脚步再做审视。前此我去的时候,山顶的护坡墙宛若城堡,宏大而壁立,墙体透着砖红和岩青的色调,十分耐看,似乎这色调里饱含有历史的沧桑。在石墙的上方,当时还留下一间黑色的工棚,那应该是煤矿用绞车拉矸上山时的信号房。十年时间里,护坡仍在而整个红矸山在变。在作家老师的眼里,不,在所有老城人的眼里,“普通百姓推窗见绿、出门入园,正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享受着绿水青山。”这些现实的景象让一座工业城市哪里能显老啊。
原来,在追求美好的道路上老城人竟然一直没有停歇。他们在南面十几里外的山塬上建起一座铜川新城,在老区内整修昔日的工人文化宫和体育场,使它成为可以让人骄傲的繁华地标。老区内布满绿植的公园大小20多个,从川道延伸,向山塬上扩展。读作家老师的“家在川口”一文让人又惊又喜。她写煤城老区王家河的变化,写那条沟岔里文化的掘起。先是小区改造、王家河水公园落成,然后踏入神州书画研究会,走进王益中学,参观科技馆,柿树沟社区,还探寻康庐草木堂、思源民俗藏馆以及别具韵味的松竹书院。一场“山水王家河文化之旅”下来,经作家老师的真切推介和热情点拨,什么“城乡结合部”、什么沉寂多年的煤矿旧址,以及灰头土脑、缺少烟火气的穷乡僻壤都一扫而空。作家说,“没有想到,王家河不但景色宜人,而且藏龙卧虎,这里有名家学者、大国工匠,还有民间收藏家,作品、藏品令参观者震撼。山水养其形,人文润其魂,这是一方独具韵味的山水家园、文化家园、诗意家园。”
从这座老工业城市的老城区回来之后,我感觉有一批像作家老师一样能立足地域,勤奋耕耘的创作者,她们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守护者,——于是把她的《聆听花开》一一介绍给在外地的朋友,他们都是煤城铜川散落在四方的飘零子弟。

作者简介:黄土田,本名田宝国,高级讲师。生于陕西延安,长于铜城,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初当教师,后任《铜川矿工报》社编辑记者,期间发稿数十万字,兼涉文学创作。后又返煤矿职工教育、中学语文教育等领域,研究论文见诸学术期刊较多。现退休,闲居铜川、成都等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