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七十年
2022年，刘国强七十三岁了。
摆摊摆了二十九年。
从一九九三年到现在，三十年差一年。这三十年里，他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每天揉面、调馅、烙饼，每天站到中午收摊。
三十年。一万多个早晨。一百多万个馅饼。
这一年，刘国强开始想一些事情了。
不是关于馅饼的事，是关于这辈子的事。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当工人，下岗，摆摊，揉面，烙饼。结婚，生子，带孙子，看着儿子开公司，看着孙子长大。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每天揉面，每天烙饼，每天卖馅饼。
但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刘国强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他年轻的时候。刚进厂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埋头干活。后来当了技术组长，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日子过得安稳。
想他下岗的时候。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通知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的时刻。
想他刚开始摆摊的时候。第一天一个馅饼都没卖出去，灰溜溜地推着车回家。
想他第一次卖出去馅饼的时候。林老师买了一个，说"这个馅饼有灵魂"。他当时不懂什么叫灵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想老赵给他端汤的那一天。"别冻坏了手，手是摊主的命。"那句话，他记了二十多年。
想他爸他妈。想他妈教他做馅饼的那些日子。
想冯秀华。想志军。想刘梅。想明远。
想便民市场里的那些老邻居们。张桂兰、马大姐、老何、小陈……一个个面孔在脑子里转。
想那条老巷子。已经被拆了，现在是废墟了。但那些青石板、那些杨树、那条被树遮成一条缝的天空，还在他心里。
他想了很久，后来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那条老巷子。
巷子里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买菜的、砍价的、聊天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首歌。
他站在自己的摊子前面，正在烙馅饼。
有人走过来。
是林老师。林老师还是那个样子，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很光滑。
"刘师傅，来一个。"
"好嘞。"
他把馅饼递过去。林老师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笑了。
"好吃。"
"好吃就常来。"
"好，常来。"
林老师走了。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是老赵。老赵还是那个样子，站在熟食摊后面，手上的动作和脸上的一样——沉稳，麻利，不多余。
"国强，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那就好。"
老赵也走了。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但那个人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然后他醒了。
刘国强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想了想那个梦。
梦里的那条巷子，热热闹闹的，跟以前一样。
他想，他这辈子，就是在那条巷子里过的。
下岗、摆摊、揉面、烙饼。结婚、生子、带孙子。看着儿子开公司，看着孙子长大。
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挺好的。
刘国强还是每天去摆摊。
虽然年纪大了，但他还能揉得动面。
每天凌晨三点半，他还是会醒。起来揉面、推车、出摊。便民市场的日光灯一开，白晃晃的，照着他和他的摊子。
有顾客来买馅饼，他就抬头看一眼，笑一笑，然后把馅饼夹出来。
"刘大爷，您这年纪还摆摊呢？"
"摆。"
"咋不歇着？"
"歇不下。"他笑了笑，"一歇就浑身不自在。"
"您这身体是真好。"
"还行。"
他低下头，继续揉下一块面。
明远每次从省城回来，都会来便民市场看他。
"爷爷！"
明远已经八岁了，长高了不少，开始有少年的样子了。
"明远回来了？"
"嗯！爷爷，我来看您了！"
刘国强看着孙子，心里高兴。
"来，尝尝爷爷做的馅饼。"
"好！"
明远接过馅饼，咬了一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明远吃完了，又说："爷爷，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学做馅饼！"
"好，爷爷教你。"
"拉钩！"
"拉钩。"
祖孙俩伸出小指，拉在一起。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刘国强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
想了很久，他觉得，是把志军养大了，把手艺传给他了。
志军现在在省城开了店，生意不错。明远也开始学做馅饼了。
他这辈子做的馅饼，最后会变成明远手里的馅饼。明远以后会传给明远的儿子。一代传一代。
这就是传承吧。
有一天，刘国强在便民市场里站了一上午，收摊的时候，他想写点什么。
他不识字，不会写字。但他想让别人帮他写。
"写啥？"帮他写的人问。
"就写……"他想了想，"就写……刘大哥馅饼，三十年老味道。"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想了想，又说："再加一句。"
"加啥？"
"加……"他顿了顿，"加'妈妈传给我的，我传给孩子'。"
帮他写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大爷，您这话说得，比那些作家写得都好。"
"是吗？"刘国强也笑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摆摊三十年"这件事，是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想完了，然后睡着了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想过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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