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三章
作者 王彦文
考试结束,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可等待结果的日子,反而更加熬人。
盛夏的马家坡,太阳毫无遮拦地悬在上空,热浪一层一层裹住整片柿坡。满山柿树叶长得浓密繁盛,层层叠叠的绿,遮住大半坡面。枝头的小柿子,青生生藏在叶缝之间,要等到秋天才会慢慢染成通红。空气里浮动着黄土被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夹杂着柿叶淡淡的清苦味道。

试考完了,三个女孩暂时卸下书本,各自回家帮家里干活。
申清秋依旧泡在自家柿园里。除草、修剪徒长枝、给果树松土。烈日晒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皮肤晒得黝黑发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淌,滴落在干燥的黄土里,转瞬就蒸发不见。干活间隙,她会直起身子,抬手搭在眉骨上,望向通往村子外面的那条土路。邮递员每次进村,都要走这条路。她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件事——录取通知书。
那场秋雨的危机,靠着玉兰父亲帮忙联系合作社收走柿子,才算渡过去。她才有机会走进中考考场。可考试终究已经结束,考题答得好不好,能不能够得上师范的录取线,一切都是未知数。夜里躺在床上,她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想考场上的一道道题目,回想自己写下的答案。偶尔想到最坏的结果,如果落榜,她就得一辈子困在这片柿坡,日复一日种柿、摘柿,年少时和华欣、玉兰在老柿树下许下的约定,就彻底落空。
余华欣也在家忙农活。她家柿园面积不大,平日里活计相对少些。她会一边给柿树除草,一边在心里默默复盘考试的卷子。华欣性子沉静,比起清秋,表面看着从容许多,但心底同样忐忑。她时常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张望,盼着邮递员的绿色身影出现。
石玉兰不用下地干重活。父亲在镇上上班,家里没有大片柿园。她每天在家帮母亲做点家务,其余时间依旧会翻一翻旧课本。玉兰心态最好,却也会时不时拿出手机,查看镇上中学发布的中考消息,等待录取的相关通知。
三个女孩隔三差五就在老柿树下碰面。这棵老柿树,是她们从小到大的秘密基地,粗壮的树干,撑开巨大的伞状树冠,树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通知书能来。”申清秋坐在粗糙的树根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掉落的柿叶,指尖微微用力,把叶子揉出褶皱,“我夜里总做梦,梦见落榜了。”
余华欣挨着她坐下,轻轻拍一拍清秋的胳膊:“别多想,考场上你发挥得挺好。那天考完,你跟我说语文作文写得很顺。”
“作文顺,不代表别的科目没问题。”清秋苦笑一声,抬眼看向身旁的石玉兰,“玉兰,你消息灵通一点,镇上有没有人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下发通知书?”
石玉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村子通往镇上的土路:“我问过我爸,他说通知书是分批邮寄,先到镇上邮政所,再由邮递员挨个送到村里,谁先收到,谁后收到,说不准。”
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在枝叶间持续响着。盛夏漫长,等待的日子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缓慢。村里不少乡亲,都知道马家坡这三个姑娘一起去考了师范,路上遇见她们,总会停下来问一句:“清秋,华欣,玉兰,通知书来了没有?能不能考上?”
每次被问起,三人只能笑着摇头。乡亲们的关心,听着暖心,却也无形中加重了心底的压力。大家都在看着她们,盼着坡上能出几个读师范的姑娘。
半个多月就这样在焦灼等待里慢慢滑过去。
这天午后,日头最盛,黄土塬上热浪滚滚。申清秋正在柿园给果树除草,草帽压得很低,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远处忽然传来村民呼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穿过层层柿树,飘进她耳朵里。
“清秋!申清秋!快回家!邮递员送东西来了!”

清秋手里攥着的锄头猛地一顿,心脏骤然重重一跳,砰砰地狂跳起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草帽滑落,挂在脑后。
“是通知书?”她低声喃喃自语,来不及多想,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家里跑。黄土路面滚烫,尘土被她的脚步扬起来,鞋子踩在干燥土路上,哒哒作响。她顾不上脚底硌得生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通知书来了!
一路狂奔到家,院子门口围了不少邻里乡亲。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停在大门边,邮递员手里拿着一封印着师范学校红色校名的牛皮信封。那红色的字样,远远看去格外醒目。
申父申母站在门口,手脚都有些无措,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清秋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清秋冲到邮递员面前,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牛皮信封,嘴唇微微发颤,声音都有些不稳:“叔,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吗?”
邮递员笑着点点头,拿出单据:“没错,西安师范学校,申清秋。来,在这里签个字。恭喜你姑娘,考上师范了!”
一支笔递到清秋手里。她的手抖得厉害,握笔都有些不稳,一笔一划,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字,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封。信封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重若千斤。
她指尖轻轻摩挲信封上烫红的校名,眼眶瞬间发热。无数日夜柿园苦读,秋雨里的绝望,玉兰父女伸出援手,考场里的奋力答卷……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着落。
母亲凑上来,小心翼翼,不敢碰信封,声音颤抖:“快打开看看,看看里面写的啥。”
清秋缓缓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白色的纸张上印着工整的文字,清晰写着:申清秋同学,你被录取到西安师范学校……
“考上了!清秋考上师范了!”母亲捂着脸,眼泪滚落下来。申父站在一旁,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嘴角止不住上扬,眼睛亮晶晶的。
围在院子门口的乡亲们一下子炸开了锅,欢呼声此起彼伏。
“哎呀!咱们马家坡真出人才了!”
“清秋这娃从小就肯吃苦,白天摘柿子夜里读书,总算熬出头了!”
“柿农家里飞出金凤凰啊!”
消息顺着山坡飞快传开。余华欣在家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听见邻居跑过来报信,她心里又替清秋高兴,心底也跟着更加紧张。清秋收到了,那自己的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仅仅隔了一天,午后,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再次驶入马家坡。这次,送到了余华欣家。
余华欣接过信封的时候,比清秋平静一些,可眼底依旧泛起泪光。她安静拆开,看到录取通知上自己名字那一刻,长长呼出一口气。多年坚持,没有白费。邻居闻讯赶来祝贺,院子里同样热闹一片。
现在,三个女孩里只剩下石玉兰还没有收到通知书。
清秋和华欣拿到通知书之后,第一时间跑到老柿树下碰面。两人手里各自拿着通知书,反复翻看,喜悦之余,心里又惦记着玉兰。
“不知道玉兰的通知书什么时候来。”华欣轻轻摩挲着通知书,“按理说咱们一起考试,应该差不了几天。”
清秋点点头:“玉兰底子好,肯定没问题。就是等待的滋味不好受,咱们去找她。”
两人结伴走到石玉兰家。玉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们手里的通知书,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太好了!清秋、华欣,恭喜你们!”
“玉兰,别着急,你的通知书估计也就这两天。”清秋看着她,轻声安慰。
玉兰笑着点头,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虽然平时成绩稳定,但录取结果一天不到,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不下来。
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石玉兰正在屋里看书,听见院门外邮递员的声音。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跑出去。
邮递员手里拿着第三封来自富平师范的录取通知书。
“石玉兰,你的通知书,签收一下!”
玉兰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微颤动。她签好名字,拆开信封,目光落在纸上,看见自己名字的瞬间,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明亮灿烂的笑容。

三个女孩,全都考上西安师范!消息瞬间传遍整个马家坡。一时间,不管是坡上种柿的农户,还是村里老人,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马家坡多少年,从来没有一次,三个同龄姑娘,同时考上师范学校。
乡亲们纷纷上门祝贺。有人提着自家鸡蛋,有人拿一把新鲜蔬菜,还有柿农特意摘了早熟的小果子送过来。
“马家坡要飞出三只金凤凰咯!”村里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石玉兰家院子里,抽着旱烟,感慨不已,“咱们这片黄土坡,祖祖辈辈靠柿子过日子。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一下子三个姑娘考上师范,以后就是老师,吃公家饭,再也不用守着柿子受穷了!”
另一个柿农跟着附和:“谁说女子不如男!清秋、华欣,家里年年靠卖柿子过日子,苦成那样还能读出来。玉兰家条件好些,也争气。咱们马家坡的柿子坡,养出三个有出息的姑娘!”
“以后她们毕业当了老师,说不定还能回来教咱们坡上娃读书哩!”
一句句夸赞,一声声祝福,在院子里回荡。
申清秋、余华欣、石玉兰三人站在一起,手里各自捧着录取通知书。盛夏阳光穿过院子里树叶的缝隙,落下斑驳光点。她们互相看着彼此,眼底都是激动与欢喜。
许久之前,就在这片柿坡,在老柿树下,她们三个小女孩,一边啃着甜柿子,一边立下约定:一起读书,一起考师范。那个遥远的、看似飘渺的愿望,此刻竟然真的实现了。
余华欣侧过头,看向清秋,轻声说道:“还记得那年秋雨,你差点没法参加中考。想想真是后怕,要是没有玉兰爸帮忙,今天咱们三个就不能一起拿到通知书。”
清秋闻言,心头泛起万千感慨。她转头看向石玉兰,目光真诚:“玉兰,那天要是没有你,没有叔叔帮忙联系合作社收柿子,我早就放弃中考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石玉兰轻轻摇头,笑容温和:“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姐妹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当初约定一起考师范,我怎么能看着你掉队。现在好了,三个都考上,秋天一起去城里上学。”
申母端来一碗凉好的蜂蜜水,递给三个姑娘:“快喝点水歇歇。你们三个娃,真是咱们马家坡的骄傲。到了师范学校,要好好读书,互相帮衬,可不能断了姐妹情分。”
“嗯,阿姨,我们记住了。”三人齐声应答。
接下来几天,坡上乡亲遇见她们,都会停下脚步,笑着恭喜。有人畅想她们以后的日子:进师范读书,毕业分配当老师,安稳体面,跳出黄土大山。所有人都觉得,三个女孩的人生,从此走上平坦光明的大道。
没有人预料到,师范校园里,会遇见那个叫刘军的男生,会掀起一场缠绕三人多年的情感纠葛;没有人预料多年之后,她们不会全都留在讲台,命运会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奔去。有人会留在省城,跌入破碎婚姻;有人留守故土,深耕古老柿染手艺;有人扎根县域,创办柿子深加工企业。
此刻,盛夏的马家坡,蝉鸣阵阵,青柿满坡。三个姑娘捧着录取通知书,满心憧憬,眼里只有光明的未来。
她们又一次来到老柿树下。
老柿树繁茂枝叶撑开一片阴凉。三人并肩坐下,三份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树根平整的石板上。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红色校名上,熠熠生辉。
“秋天开学,咱们就要离开马家坡,去西安读书了。”申清秋轻轻抚摸通知书,语气带着一丝不舍,又充满期待。
余华欣望着漫山青绿的柿林:“城里和咱们坡上不一样,听说校园很大,有很多书本。好好读书,毕业就能当老师。”
石玉兰抬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塬,目光悠远:“咱们三个一起去师范,上课、自习都可以搭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咱们永远都是马家坡一起长大的姐妹。”
“一言为定!”清秋伸出手。
华欣把手叠上去,玉兰的手掌落在最上面。三只年轻的手紧紧叠在一起。
“一言为定!”
清脆的声音,消散在盛夏燥热的风里,藏在老柿树浓密的枝叶之间。
山坡上,成片的柿树静静伫立,青柿正在慢慢生长。这片养育她们的土地,见证了她们儿时嬉闹、柿园苦读,见证了这场等待许久的录取喜讯。可这片黄土坡不知道,眼前这三只即将起飞的“金凤凰”,未来的命运,会如同秋日柿子一般,有红火,有零落,有曲折跌宕。
盛夏的风掠过柿林,沙沙作响,像是大地无声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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