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议为骨，庶民为魂
——再读罗宗烈《情怀》
文/宁怀民
（在《情怀-宗烈自传》读书茶话会上的发言）
罗老师好，各位文友同仁大家好：
周原肇文明，美山聚贤朋。同席论《情怀》，共守家国诚。
今日恰逢重阳节，能与大家相聚周秦肇始之地周原的扶风美山书院深感荣幸。在西府及周原正在兴起一股《情怀-宗烈自传》（以下简称《情怀》）热，书籍分上下集达52万字，印行数千册，文友读书座谈会就达五次。为什么一本自传会风靡周原大地，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罗宗烈老师《情怀》里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家国情深，以及独树一帜的议论特点。
（会议合影；作者第二排左三）
最初我只读了下集，便被深深触动即写了篇读后感；通读全书后有《一位军旅作家家国情怀的忧思录》，认为它是家史与国运深度融合的民间史料实传，是军旅作家家国情怀的忧思录，是现实主义的新体裁回忆录，也是直面教育困惑的百姓家教范本。（两篇读后感分载“扶风微传媒”）
再次细读罗宗烈老师自传，我愈发意识到，重情义是贯穿作者一生的人格底色，而直抒胸襟的议论方式，恰是读懂《情怀》的一把核心钥匙。当下回忆录创作常陷入“抒情有余、评判缺位”的窠臼，《情怀》的特别之处，恰恰在于它把议论从附属品拉回核心位置，用军旅作家的直抒胸襟，补上了民间史料最稀缺的时代评注功能。
此前读过几部经典自传与回忆录，从不同维度反衬《情怀》独有的议论特质。沈从文《从文自传》的家国情怀融于湘西风土，以美消解沉重，几乎不做直接议论；周国平《岁月与性情》中家国情怀落在个人精神成长，时代仅作淡背景，议论向内；许燕吉《我是落花生的女儿》以家庭兴衰折射时代，感慨多于评断，风格平实豁达；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以流亡学生视角串联大时代，以个人画圆笔法，让家国情怀从抒情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在场式见证。议论藏于细节意象，极少直白评判；齐邦媛《巨流河》以家族命运串起近代家国苦难，时代巨变落到个人悲欢，以两代人命运串联两岸，家国忧思是全书骨架，议论典雅庄重，抒情与史实深度交织。
梳理下来能清晰看到差异：时代议论浓度从高到低为齐邦媛、王鼎钧、许燕吉、沈从文、周国平；家国落点各有不同：齐、王锚定家国整体命运，沈落于风土人性，许落于家庭遭际，周落于个体精神成长。台湾两位作者亲历战乱漂泊、亲人离散，对家国一体的体会更深，对和平安稳分量的感知更重。议论功能的差异显著：沈从文让议论退场，周国平的议论向内，王鼎钧的议论隐身，而《情怀》“以议论立骨”，反套路更珍贵。
在沈从文的湘西风土、许燕吉的家庭兴衰、王鼎钧的流亡见证、齐邦媛的家国骸骨之外，《情怀》最稀缺的特质，是把回忆录的议论从克制留白拉回直抒胸襟——它不把家国情怀藏进意象，而是直接接住时代的热度、民间的痛处，用敢说真话的文风，成了当下最鲜活的民间社会忧思录。
从书名到全书内容，《情怀》的家国情怀浓度是同类作品里最突出的，议论风格也更大胆直接，说的全是老百姓心坎里的话，自带直击人心的共情特质，这正是《情怀》能引发广泛共鸣、风靡城乡的核心原因。《情怀》始终是描述中带着议论，没采用传统春秋笔法那种点到为止、微言大义的路数，而是直抒胸襟、快人快语、淋漓尽致，敢说众人心中所想却不敢明言、言不由衷的话；敢说不少人想说却遮遮掩掩、半推半就的话。大段议论是刀，剖开时代淤堵；借题发挥是钩，钓出民间未说破的心里话——严谨评述守着事实底线，随性表达藏着老西府人的直爽，刚柔全在这“不端着”里。引用俗语方言、穿插打油诗，或直接化用他人诗文，表达观点从不隐晦、毫无保留。这种极具辨识度的议论风格，是全书可读性极强的关键所在。
一个伟大的国家与民族，本就应当形成畅所欲言的民主氛围，让所有人都敢于说真话。文如其人。罗老师的笔，本身就是给写作者的一封“直话帖”：文责不避事，真话不躲闪，这样本比任何创作理论都活泛。
首先，议论内容敢于面对大事，不回避社会热点，揭示社会痛点。这和罗老师从为人处世风格一致。书中对亲历的特殊历史阶段事件不回避，如第六章《书生作吏》中忆起早年收听境外广播并记录、交领导的相关经历并直陈个人反思，这在当时好些明哲保身的人是绝不会涉足的；第三章《插队岁月》中回忆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引用当时的中央文件说明其政治影响是多么恐怖。
第二章《扶中师生情》、第三章《插队岁月》中以亲历者身份，进行反省、忏悔，对扶风武斗致张猪娃之死的忏悔痛心疾首；细述他武斗和“清理阶级队伍”中两次打人，那记耳光打在张四脸上，“它深刻地影响着我的一生”，直白得近乎刺目。
文章中许多处为中国农民呐喊：“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书中多次不吝笔墨、大段甚至整页用大量数据说话，农民没有获得公正待遇。“其实只要按宪法给农民一个公平公正的国民待遇就行了”。我的文章“为啥要提高农民养老金”和罗老师观点一致，提出老一辈农民是共和国发展基石。
从家庭、学校、三驾村到军营、单位，每每从家事己事看国事，通过议论明确自己观点。就是小事也不轻易放过，亮明自家观点。第四章《永远的精神家园》中，对和平时期军队机关工作，一个人的进步快慢、能力水平大小怎么看，通过引用有没有眼色的两段段子来说明讽刺现实，观点不言而喻。
其次，四大议论方式抒发观点。核心议论有四大底层路径,每一种都对应着明确的表达目标，完全独立于具体的叙事技法。
1.直截了当：不绕弯子、不借托喻，直接把观点亮明，是最见作者胸襟与底气的议论方式，完全依托个人亲历的事实支撑，不需要额外的文学修饰，就能传递出极强的态度力量。
这在关于农民问题的议论中最多，直言不讳。第三章《插队岁月》中，从农民在计划经济时期自带干粮修水利、通过“剪刀差”为共和国工业化贡献原始积累，农村在国家经济调整时期蓄水池作用，改开新时期乡村土地增值、农民工对城镇化工业化贡献等，认为应该让高龄农民享受高于低保的养老金待遇。
2.夹叙夹议：叙议完全咬合，事到理随，在推进个人经历叙述的过程中自然带出评判，不会出现叙事与议论脱节的割裂感，是回忆录里适配性最广的基础议论形态。
这种议论方式俯拾皆是：第三章《插队岁月》中说“工分、工分，社员命根。”说道队长东省叔派他去搞清理阶级队伍给计工分，发感慨：“生产队工分其实是个活饹床子，是水中月镜中花，不值钱。农民拼命挣工分，三级政府往里加水。这样的工日能值几文钱呀?”同章说道种麦时干活困乏，用报纸卷烟抽，议论到“旱烟这玩意儿很怪，渴了顶水，饿了顶饭，乏了解乏。从此却染上烟瘾，那年我18岁。”
（作者左一）
3.以小见大：从微末的个人日常细节锚定宏大命题，用具体的小切口托举时代、命运层面的大思考，让抽象的议论落地到可触摸的真实体验里，完全规避空泛的说教感。
首章《少年莫愁》对饥饿联系现在亿万三高人群、超重军人、肥胖小孩提醒“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机时候”； 从班主任领一群娃娃伙儿炼钢铁，反省如何搞社会主义，提出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是必由之路。
4.借题发挥：以当下叙述的某件事、某个人为“题眼”，借具体由头输出自己观点。
第三章《插队岁月》中修宝鸡峡水利工程，联系农民对建立共和国的种种巨大贡献，认为“天下之苦没过于农民，天下不公没过于农民。”安万现象:通过批驳白燕升，提出自己对“安万现象”看法：艺人莫说官话，秦腔本是一家；更把陕甘一家亲情义表达得力透纸背。
第三，议论的语言风格不拘一格。《情怀》写法完全跳出了传统回忆录“先叙后议”的约束，把所有叙事技法都变成了议论的工具，最终实现了“评论直接了当、直抒胸襟”的核心表达目标，和王鼎钧、齐邦媛等人的克制风格形成了极强的反差。
用插叙、倒叙打破时间线性，用跨时空的对照直接强化观点冲击力。既让故事更丰满，亦使议论跳出单一事件的局限，获得更厚重佐证。作者在第四六七八章，多次使用插叙交代故事，使人物更丰满、故事有可读性，而议论更提高吸引力。在八章《儿女童话》继母、六姊妹其中三个异性妹子的复杂家庭关系、谈儿女婚事大量采用“继母用平凡书写了传奇，父亲用善良为后半生画上句号。”这样的评论，通过对三代落水获救说明世事无常，又印证“因果何曾绕过谁”；后续对城管被网暴反击直言，家事成为公众话题应了“家国情怀”。
用神话、梦境这些“超现实钩子”，钓出现实里藏不住的反思。用神话、梦境搭建超现实的隐喻空间，把现实中不便直白道出的反思，用荒诞感放大穿透力。第三章《插队岁月》中把三驾村枣红马拟人化与他对话：“人间抽风，偏偏给我吃药。”梦境中借孙辈之言自嘲。第二章《扶中师生情》中借童言无忌：“姥爷，你一生学无专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通马屁经，也不会做生意，这样的‘物我’就只有做官当老爷这一条道了。可是你生不逢时，赶上官衔明码标价，不借贷当不上官，还嫉妒人家受贿贪污。买个屁官你们还不是一模一样?”
用意识流让议论顺着思绪自然流动，把理性的观点裹上个人情绪温度，避免生硬说理的冰冷感；第七章《多彩尾灯》中正在调查电研所搞三产烂账关键时刻，却获悉原法人班耀毅突然死了，一下子五味杂陈。利用意识流手法和道长之口，表达自己对班某意外死亡的怀疑。
用自嘲先完成自我解构，以退为进，更有共情力。第六章《书生作吏》中转业前夜，他反复给退役寻找理由：“光棍混双皮鞋穿，我早该知足了”；前述梦境中借孙辈之言自嘲自己一生作为。
西府方言直白特质、周秦文化中“匹夫有责”的民间传统，和罗老师军旅视角碰撞，才催生出这种“带泥土味的议论”。用方言俗语、流行歌曲、旁人转述作为议论的“传声筒”，把作者的观点藏在熟悉的日常符号里，避免直接评判的尖锐感。议论时，有直接引用同学、战友、同事诗文来表达观点；把方言俗语、打油诗、流行歌信手拈来：西府方言俗语“诡大”“过个肥年”“县长他舅”等引用自然；第七章《多彩尾灯》中“喂狗丢了马勺，多经严重威胁到主业安全”；其中把新歌顺手拈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参照，有人爱烟花，有人爱憧憬，有人想荣华，有人吹晚风”；作者忧国忧民心思跃然纸上。
（作者）
从沈从文的“湘西美”到罗老师的“民间真”，回忆录的进化从不是风格替代，而是让更多声音被听见。《情怀》最珍贵的，就是替那些“想说不敢说”的普通人，把心里话摊开了晒在阳光下——这晒出来的，本就是一个民族该有的生动活泼。
总之，《情怀》中上百个人物，跨度百年与时代节点紧密相连，故事真实丰满立体，议论风格独具一格，两者有机结合，才是它吸引人可读性强的根本原因。粗浅感受一吐为快，不妥之处恳请罗老师、各位文友包涵。
作者简介：宁怀民，凤翔人，高级讲师，热爱文学，喜欢古诗词。曾主编中共凤县组织史二卷本及市二卷本审定，有几十篇论文获省市奖励，关于县域经济、旅游及县乡行政管理体制十多篇调研文章在省市报刊发表、建议被采纳。去年《情系凤师》举办“宝鸡杯”全国征大赛中，散文“我的高考之路”作品，荣获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