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将军沟
作者 王彦文
在我童年最深的乡土记忆里,是村子西边横亘着的那条幽深绵长的沟道,乡人代代称它将军沟。
小时候不懂何为将军,只知道这条沟又长又深、草木幽深,常年阴气沉沉,是村里大人口中的禁地。老人们总反复叮嘱,沟里荒僻少人、蛇虫极多,轻易万万不可靠近。村里还一直流传着一桩吓人的旧事,早些年有村民独自进沟劳作,不慎被毒蛇咬伤,救治不及最终殒命。
一桩悲剧,口口相传,让整条将军沟在孩童心里,蒙上了一层阴森可怖的面纱。那时候的我们,对这条沟只有畏惧,远远望见幽深的沟口,便会下意识快步躲开,从不敢有半分靠近的念头。
上学之后,将军沟成了往返路途的必经之地。即便日日途经,心底的恐惧依旧丝毫未减。大人依旧反复叮嘱,路过沟道绝对不能独行,必须结伴而行,脚步要快、眼神要正,切勿张望、切勿停留。年少的我们谨遵教诲,每次经过沟口,三五成群、快步疾走,不敢喧哗打闹,不敢探头往沟底窥探。两侧荒草掩映,沟内幽暗静谧,风穿沟壑的声响幽幽沉沉,愈发衬得整条沟道神秘又荒凉。年少的恐惧朴素又真切,那条沟于我而言,只是一处藏着凶险、藏着未知、万万不可涉足的幽深险地。
年岁渐长,到了十五六岁,少年心气褪去幼时怯弱,多了几分莽撞与好奇。儿时的禁忌、常年的敬畏,慢慢变成了想要探寻的念想。那日,我跟着村里几个胆大的同伴,决意走进这条封存多年的深沟,一探究竟。真正踏入沟道,才看清它的全貌。整条沟壑绵延曲折,沟坡陡峭,遍地野枸棘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缠绕丛生,刺破衣衫、阻滞脚步。遍地荒草疯长,遮覆土路,野藤蔓延、草木芜杂,尽显常年无人踏足的荒芜寂寥。行走其间,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荒草的簌簌声响,偶尔有野兔受惊,从草丛深处窜出,转瞬消失在幽深草木之间,更添几分山野荒寂。
我们几人相互搀扶、小心翼翼,拨开枸棘、踏过荒草,在幽深沟道里艰难前行。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一步步横穿贯通了整条将军沟。一路行来,没有遇见传闻中的凶险毒物,没有撞见骇人异象,唯有满目荒芜、遍野草木。当踏出沟道的那一刻,心底积攒多年的童年恐惧轰然消散。原来许多根深蒂固的畏惧,不过是年少无知的遐想,是乡土传闻赋予的神秘滤镜。彼时的我,只觉畅快释然,却依旧不懂,这样一条普通的荒沟,为何会拥有这般庄重凛然的名字。
归来之后,我满心疑惑,反复询问村里的长辈,将军沟因何得名、渊源何在。可村里世代务农的乡人,只知代代相传的沟名与禁忌旧事,无人说得清来路,无人道得明渊源。岁月流转,口口相传的只剩禁忌与畏惧,藏在沟壑深处的历史过往、忠烈故事,早已湮没在乡土时光里,无人知晓、无人传承。一条古沟,留其名、失其事,静静卧在乡野一隅,沉默经年。
多年之后,我入职电视台从事采编工作,常年深耕本土地域文化、挖掘乡土历史遗存。偶然的机会,我在整理地方史料、查阅古志文献时,终于揭开了将军沟尘封八百余年的隐秘过往。原来这条看似寻常的荒沟,从来不是普通乡野沟壑,而是宋金大战时期的古战场。彼时烽烟四起、国家动荡,金兵大举压境,宋将贺师范临危受命,驻守此地扼守要道。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他率孤军据险御敌,浴血鏖战、誓死不退,终因寡不敌众、力竭殉国,一腔热血浸染沟壑,以身殉土、以命守疆。
山河不负忠魂,乡土铭记赤诚。当地百姓感念贺师范将军守土卫国、壮烈殉国的忠勇大义,为缅怀英烈、铭记风骨,便将这条浸染忠血的沟壑,郑重定名将军沟。八百余载风雨更迭,人世几番变迁,烽火硝烟尽数散尽,唯独这条沟壑依旧静卧故土,默默承载着一段悲壮惨烈的家国往事,镌刻着一位戍边将军的赤胆忠魂。
知晓渊源之后,我再度专程走进将军沟。心境早已与少年时截然不同。年少探寻,是破除恐惧、满足好奇;而今重访,是心怀敬畏、致敬忠魂。满目依旧是丛生枸棘、遍野荒草,沟壑依旧幽深沉静,但风有风骨、土有忠魂。每一寸黄土,都曾见证金戈铁马、浴血厮杀;每一缕长风,都曾回荡将军守土的赤诚呐喊。
一条沟壑,藏千年忠义,载万古忠魂。儿时畏其幽深,少年探其荒芜,成年敬其悲壮。
将军沟,它是故土大地镌刻忠魂的悲壮之地,也是我心底最厚重的乡土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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