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薯
作者:曹尚来
白薯,原产美洲,清雍正八年(1730)进贡入京,最初栽种于圆明园,供皇室食用。乾隆年间,逐渐推广至京郊。因早期薯种多为白瓤,乡亲们便称它白薯;各地叫法不一,山东叫地瓜,河南叫红薯,江浙谓之山芋。
白薯有白瓤、红瓤之分,如今又有西瓜红、烟薯、栗子薯等品种。一般阴历正月末开始育秧,把种薯码放在特制土炕上,蒙以沙土,天冷时盖草帘子和塑料布保温,炕洞烧火升温;晴天沙土过干,还要用喷壶洒水。待到大地回暖,便拔秧栽种。生长期注意除草护秧,薯秧遮严后,管理便松下来。
大集体时代,家家口粮紧张,尤其青黄不接之时。白薯本应霜降前后收获,若迟了,受冻就会坏在地里。因此,霜降一到,寒霜骤降,绿油油的薯秧被冻死,生产队长便安排年轻力壮的妇女拿镰刀割秧。
七十年代,民间流传着几句顺口溜:“这院到那院,都吃白薯面;这庄到那庄,都吃白薯干。”那时,白薯是农村人救命的主粮。小麦、玉米产量低,科学种田也尚未普及,打下的粮食还要交公粮。白薯高产,生产队便利用村边沙荒地、坑坡、堤坡大量栽种。每到白露,队里先开镐刨白薯,用以补贴社员生活。
白薯本是粗粮,却在那个年代占据了一日三餐。它偏酸性,天天吃容易胃酸烧心,所以人们见了白薯不免发怵;可缺了它,又要挨饿。漫长寒冬里,早晚煮一锅稀溜溜的面粥,再捏两块白薯,就是一顿饭,日日如此。人们还把白薯切片晒干、磨成面,做成面食;为增加粘性,常掺些榆树皮面。白薯面可做咯豆汤,也可打碎过滤淀粉,制成粉条。
霜降收白薯,是与时间赛跑。天气越来越冷,若不及时刨出,就会冻坏。于是捯秧、镐刨,也有用铧犁的;薯秧及时拉到场院猪圈,剁碎沤烂喂猪。自留地里的白薯,各家收回家储存;薯秧搭在墙头上,晒干打碎后也作饲料。
那时,刨白薯主要靠男劳动力。他们力气大,刨得快,挨个儿拉开距离,抡起大镐开刨。大家面朝黄土,如同挖掘金子一般。老人跟在后面挑选,按大小、镐伤、线毛分类成堆。车来了,再用粪箕子、簸萁装好倒进车里。地里收拾干净后,社员们盼着队长说一声“开圈”,然后翻地捡白薯。
霜降后的清晨,寒气刺骨。天没亮,母亲把我唤醒,陪她下地捡白薯。到了地里,早已有人在晨光中晃动。
捡白薯最有趣的,莫过于找“贼根”。多数白薯长在土埂上,长大后把土埂拱起,撑出裂口,有的还露出脊背。可有些薯根悄悄延伸到深处,像想做漏网之鱼。发现后,便顺着根深挖,像掘洞一样。根越挖越细,末尾往往没有多大收获;若根系逐渐粗壮,心里就一阵欢喜。常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只挖出指头大小的一块,力气耗尽,收获却寥寥。
六七十岁以上的人,大都经历过“白薯半年粮”的岁月,也多是吃白薯长大的。儿时记忆,处处与白薯相连。冬天上学,书包里总要塞上两块白薯;等教室炉火升起,便放在炉盘上烤热充饥。
那时,队里每年分白薯,母亲总要仔细挑
选。能收藏的单放一堆;镐伤和过大的切片,放在猪圈房上晒干。家里院子里挖个地窖,上面用玉米秸覆盖,再埋土密封,便是天然恒温土仓,专门储存过冬的白薯、萝卜和大白菜。守住一冬口粮,也藏着孩童的快乐。父亲下地窖拿东西,我也顺着梯子上下,帮不上忙,只觉得好玩。过了年,存粮吃完,父亲便把窖口柴禾扒出,回填夯实。这种储窖,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八十年代后,经济发展,粮食产量提高,白薯种植越来越少,渐渐退出家家户户的种植范畴。直到今天,只要看见家乡的白薯地,我心底仍会涌起一阵感动。
白薯与中国农民相守几个世纪,缓解了吃饭与生存的压力,成为这片土地上人们不可或缺的口粮。人们与它,有着难以割舍的缘分。
白薯,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食品。如今我们对它的依赖少了,却不能忘记它曾给予的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