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折返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雪洗去砚台上浮着的油彩
流水线的甜、密不透风的
词网全在素白里现了
原形;道道目光绕开
红毯往荒径走,不裱起灾异
当展品,不拆碎经典做标签
不把乡土塑成怀旧的标本
不把孤独熬成文艺的装饰
不把创伤包装成打卡
噱头;不把乡愁印成
海报上的煽情句子,不把
语言玩成没人能懂的杂耍
所有发烫的碎片都被诗行接住
往根上走,往记忆里沉,最后
折返进脚下还在呼吸的
土地;没有哪一行字是
飘在半空的云;每一个字的根须
都深深扎进被车轮碾过的月光里
扎进沾着鸟粪的
荒草石碑纹路里
扎进炮弹浇过的高粱穗子里
扎进万里涛声的半句乡音里
可怜那些被潮流喂大的抒情
泡沫,一经碰到土地的体温
就碎成渣,卷成烂泥
真正的诗从来不需要
挤上流量的领奖台;它只需要
接住真情,接住一个人最朴素
的呼吸,接住被时代
漏掉的半声叹息;在
所有假面都褪尽的地方,重新
长出含泪带血的、温热的肌理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赞评尹玉峰现代诗《折返》中对诗歌自身存在方式的质询
作者:陈中玉
碾残月魄车痕在,浇透高粱弹孔知。
莫向云端觅好诗,好诗只在土中滋。
接住碎光温尚在,折回荒径根不移。
领奖台高风易散,荒碑鸟粪是吾师。
——陈中玉《七律·读〈折返〉有感》
雪洗砚池空色相,素光裂处见真吾。
根须扎进车轮月,碑石驮来鸟粪书。
接住烫灰原是暖,折回呼吸始知虚。
流量台前泡影灭,含温带血立寒芜。
——陈中玉《七律·再读〈折返〉赋感》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喧嚣现场,玉峰先生的《折返》如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对诗歌自身存在方式的质询。这首诗以“折返”为名,却指向一个悖论性的命题:当整个时代的诗歌都在拼命向前奔跑、追逐流量、抢占话语高地时,真正的诗是否需要转身向后,往根上走,往记忆里沉,最后折返进“脚下还在呼吸的土地”?这不仅是标题,更是一种诗学立场的宣言。但若仅仅将“折返”读作“回归土地”的浪漫姿态,便错失了这首诗最锋利的锋芒——它不是在田园牧歌的意义上赞美土地,而是在诗歌史、媒介生态与伦理责任三重坐标系中,为诗歌重新定位的一次精密手术。阅读《折返》,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件作品,而是一次关于诗歌伦理的严肃提问:诗,究竟应该为谁而写,又该站在哪里说话?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将“折返”放回它所对话的诗歌史脉络中。1990年代末“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之争,其核心分歧之一便是诗歌应当扎根于具体的、日常的、口语的经验,还是应当保持对语言和观念的自觉建构。尹玉峰的“折返”显然更亲近前者,但他并未重复“民间写作”对“口语”的乐观信仰——诗中对“流水线的甜”和“密不透风的词网”的双重拒绝表明,他既不满于观念化的修辞建筑,也不信任未经反思的日常语言。
新世纪以来“草根诗歌”的兴起,使“底层经验”成为诗坛热点,但“草根”很快被证明可以是一种新的身份表演和流量策略。尹玉峰的“折返”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显示出其精确性:他不呼唤任何群体性的“回归”,而是要求每一个写作者在语言层面完成一次个人的、不可替代的转身——从装饰性修辞折返到“被车轮碾过的月光”,从流量逻辑折返到“被时代漏掉的半声叹息”。换言之,“折返”不是一种流派主张,而是一种写作伦理:它不告诉诗人应该写什么题材,而是追问诗人是否愿意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承担“接住”的责任。
一、素白之下的原形:对诗歌装饰性的清洗
“流水线的甜”与“密不透风的词网”是两种看似对立却同构的写作病症。前者指向被市场驯化的抒情语调——那些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复制粘贴的“金句”,那些可以批量生产的情感模板,其本质是将诗歌降格为可消费的情绪商品。后者则指向过度修辞化的观念写作——语言不再是通向真实的桥梁,反而成为阻隔真实的屏障,诗人用繁复的隐喻和互文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读者被困在网外,而诗人自己也未必在网内。尹玉峰将这两种病症并置,显示了一种清醒的判断:甜腻的流行写作与艰深的观念写作,看似分处光谱两端,实则共享同一个前提——诗不必对真实负责。前者用甜味取悦读者,后者用难度震慑读者,但两者都绕开了“接住真情”这一根本任务。
由此,诗中那组排比式的否定句获得了更精确的读解:“不把乡土塑成怀旧的标本/不把孤独熬成文艺的装饰/不把创伤包装成打卡/噱头;不把乡愁印成/海报上的煽情句子,不把/语言玩成没人能懂的杂耍”。六个“不”并非平行的罗列,而是两两成对,分别指向上述两种病症的不同变体。
“乡土塑成标本”与“乡愁印成煽情句子”同属一类:将活生生的地方经验抽离其历史纵深,压缩为可供观赏和消费的符号。“孤独熬成装饰”与“语言玩成杂耍”同属另一类:将写作的技术性操作置于经验之上,使诗歌成为自我指涉的智力游戏。“创伤包装成打卡噱头”则横跨两类——它既将苦难商品化(甜腻的一端),又将苦难审美化为奇观(观念的一端)。这一分组读法使六个“不”从修辞排比上升为结构性的诗学诊断,每一“不”都对应着当代诗歌生态中一个具体的病灶。更值得注意的是,六个“不”的排列顺序本身构成一条从“内容”到“形式”的滑坡线:乡土、孤独、创伤、乡愁是写作对象,语言是写作媒介,而这条滑坡线的终点落在“语言玩成杂耍”,恰恰暗示着当写作对象被逐一污染之后,语言作为最后的阵地也难免沦陷。诗人以否定句的方式倒着走完这条滑坡线,实际上是在为语言清理出一块尚未被污染的地基。
二、根须向下:诗歌的及物性与土地伦理
《折返》最具震撼力的段落,是那组以“扎进”为动词的排比:“每一个字的根须/都深深扎进被车轮碾过的月光里/扎进沾着鸟粪的/荒草石碑纹路里/扎进炮弹浇过的高粱穗子里/扎进万里涛声的半句乡音里”。这里的“根须”意象至关重要:根须是植物向下生长的器官,它不追求向上的高度,不追求可见的繁华,而是执着地往泥土深处延伸。尹玉峰以此隐喻诗歌的及物性:真正的诗歌不是飘在半空的云,而是有根须的植物。
“被车轮碾过的月光”是一个极具张力的意象组合。月光本是古典诗歌中最空灵、最超脱的意象之一,但在这里,它被现代性的车轮碾过,变得破碎而沉重。诗人拒绝让月光停留在古典的审美真空里,而是让它承受现代性的碾压,并在这种碾压中保持诗性的光芒。这一意象的深层逻辑在于:诗歌对传统的继承,不是将古典意象原封不动地搬进现代诗行,而是让它们在承受现代性碾压的过程中获得新的重量。被碾过的月光仍然是月光,但它已经带上了车轮的印痕——这正是诗歌及物性的精确隐喻。
“沾着鸟粪的荒草石碑纹路”则是对传统诗歌意象体系的更激进挑战。石碑本是庄重的纪念物,但诗人偏偏强调其上的鸟粪和荒草,让崇高与卑微、永恒与速朽并置在同一画面中。这种写法拒绝了诗歌对现实的提纯和美化,坚持让诗歌面对世界的全部粗糙性。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在此停留于“反崇高”的姿态——鸟粪和荒草不是用来解构石碑的,而是与石碑共同构成一个更完整的真实:纪念物在时间中衰老,崇高在自然中褪色,但正是这种衰老和褪色,让石碑获得了比“庄严”更丰富的生命质感。
“炮弹浇过的高粱穗子”将诗歌的根须扎进了历史的创伤深处。高粱是北方乡村最常见的作物,也是中国现代文学中反复出现的乡土象征,但“炮弹浇过”这个修饰语让这个传统意象获得了全新的历史重量。诗人没有将高粱写成丰收的喜悦或乡愁的符号,而是让它承受炮弹的浇灌,让战争的创伤渗入土地的肌理。这一意象的伦理分量在于:它拒绝将乡土记忆简化为温情脉脉的怀旧,而是坚持让诗歌承担土地所承受的全部历史暴力。
而“万里涛声的半句乡音”则将根须延伸到了声音的维度。乡音是地域性的、口头的、易逝的,但诗人将其与“万里涛声”并置,让最地方性的声音获得了最广阔的回响。“半句”这个限定词尤为关键:不是完整的乡音,而是被时代漏掉的半句叹息,是那些无法被完整记录、无法被标准化表达的声音碎片。诗歌的根须扎进这“半句乡音”,意味着诗歌选择站在那些不完整的、被遗漏的、边缘化的经验一边。
三、接住:诗歌作为“发烫的碎片”的容器
“所有发烫的碎片都被诗行接住”——这是《折返》中最温柔也最坚定的诗学承诺。“接住”这个动词值得反复咀嚼:它不是“表达”,不是“呈现”,不是“创造”,而是“接住”。接住意味着有一个东西正在坠落,而诗行伸出了手,让它不至于摔碎在地上。这个意象暗示着诗歌的功能不是主动的创造,而是被动的承受;不是骄傲的展示,而是谦卑的接纳。
“表达”与“接住”的区别在于主体位置的根本倒转。在“表达”的诗学中,诗人是一个完整的主体,他拥有要表达的经验和要传达的信息,诗歌是主体向世界投射的载体。这一模式预设了主体的优先性和经验的透明性。而“接住”的诗学则颠倒了这一关系:诗行首先是对他者(那些发烫的碎片)的回应,诗人的主体性是在回应中被动地构成的。那些发烫的碎片不是诗人主动寻找的题材,而是它们“落向”诗人,诗人不得不伸出手。这一区分使“接住”从一个修辞性的动词上升为一个伦理性的概念——它要求诗人放弃对经验的加工特权,承认经验的破碎性和不可传达性,但仍然愿意为这些碎片提供一个临时的安放之处。
而诗行作为容器,其容量本身即是有限的。诗行能接住的碎片永远只是所有坠落碎片中极小的一部分,诗人的承受力也有其边界。这种有限性通常被视为缺陷,但从诗学的角度看,它恰恰是“接住”得以真实发生的前提。无限度的承受在现实中往往退化为空洞的姿态——既然我永远无法接住所有碎片,那么具体的、当下的接住就可以被无限推迟。而“接住”的有限性迫使诗人做出选择:我接住这一片,就意味着我暂时放下那一片;我让这首诗成为容器,就意味着我承认这个容器有它的边界。这种有限的、有选择的、必须承担选择后果的“接住”,比任何无限度的承诺都更诚实,也更可行。它不承诺拯救所有坠落的碎片,但它保证被接住的那一片不会摔碎。诗歌的伦理不在无限性中,而在有限性中——在容器被撑开的那一刻,在诗行被烫伤的那一刻,在诗人承认自己只能接住这么多、但仍然伸出手的那一刻。而正是这种有限性,使“接住”成为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无限度的承诺不需要勇气,因为它永远不会被检验;有限的接住需要勇气,因为它每一次都在冒险,每一次都可能接不住,每一次都必须为放弃的那一片承担愧疚。
但“接住”之后,诗歌继续“往根上走,往记忆里沉,最后/折返进脚下还在呼吸的/土地”。这里出现了一个完整的运动轨迹:接住、下沉、折返。诗歌不是向上攀升的,不是朝着超越性的天空飞升的,而是向下运动的,朝着土地、记忆和根的深处运动。“往根上走”是一个悖论性的表述:根在地下,往根上走就是往地下走,往深处走,往看不见的地方走。这种向下运动的诗学,与传统文化中“登高望远”的诗歌想象形成了鲜明反差。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登高是一个核心母题:登高才能望远,望远才能抒怀。但尹玉峰的诗歌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不登高,而下沉;不望远,而近观;不超越,而折返。
“脚下还在呼吸的土地”——这个意象将土地从静态的、被动的存在转化为动态的、主动的生命体。土地在呼吸,意味着土地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是需要被倾听和回应的。当诗歌折返进这片呼吸着的土地,诗歌就不再是外在于土地的观察者或赞美者,而是成为了土地呼吸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彻底的内在性诗学:诗歌不在土地之上,不在土地之外,而在土地之中。但“内在性”一词在此需要限定:它不是封闭的内在性,而是向着他者敞开的内在性——土地之所以在呼吸,正因为它承载着月光、石碑、高粱、乡音这些他者的痕迹。诗歌折返进土地,不是退回一个安全的私人空间,而是进入一个由他者构成的责任网络。呼吸本身就是一个既内在又外在的动作:空气进入肺腑,又呼出体外,内外在呼吸中不断交换。诗歌折返进“呼吸的土地”,意味着诗歌既在土地之内,又与土地之外的世界保持着持续的交换——这正是“接住”与“折返”之间的深层关联:接住他者的碎片,将其带入土地深处,而土地的呼吸又将它们送回世界。诗歌在这循环中既不占有碎片,也不抛弃碎片,而是让碎片在土地中转化、沉淀、重新生长。
而这一循环也回答了“折返之后”的问题:折返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诗歌折返进土地、接住碎片、长出肌理之后,它并非停留在土地深处静止不动,而是通过土地的呼吸再次被送回世界——带着新的重量、新的伤痕、新的温度。下一次“出发”不再是向前的奔跑,而是从土地深处升起的又一次呼吸。折返与出发由此构成一个诗学循环:每一次向下的折返,都是为了下一次向上的呼吸;每一次接住碎片,都是为了将它们转化为可以重新呼出的空气。诗歌的生命不在单次的折返中,而在折返与出发的往复循环中——它不断地回到土地,又不断地从土地中升起;不断地接住碎片,又不断地让碎片在呼吸中转化。在这个意义上,“折返”不是一个抵抗的姿态就完了,它是一种持续的诗学生活方式:诗人永远在折返的路上,也永远在从折返中升起的路上。
诗的最后一节将批判的锋芒指向“被潮流喂大的抒情泡沫”:“可怜那些被潮流喂大的抒情/泡沫,一经碰到土地的体温/就碎成渣,卷成烂泥”。“潮流”与“土地”构成了对立的两极:潮流是流动的、变化的、追逐时尚的,土地是稳定的、恒常的、承载一切的。被潮流喂大的抒情泡沫看似光鲜,但一经碰到土地的体温就碎成渣——因为它们没有根,没有与土地的血肉联系。
“真正的诗从来不需要/挤上流量的领奖台”——这句话几乎是对当代诗歌生态的直接宣战。但若将“流量逻辑与诗歌逻辑根本冲突”当作不证自明的公理,便简化了问题的复杂性。事实上,流量与诗歌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一首真正的好诗完全可能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广泛传播,流量本身并不必然腐蚀诗歌的品质;反过来,一首无人问津的诗也未必就是真诗。尹玉峰在此的批判,其锋芒所指并非“被很多人读到”这一事实,而是“为被很多人读到而写”这一动机。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诗歌流通的结果,后者是诗歌生产的起点。当流量从结果变成目标,诗歌的写作逻辑就被媒介逻辑所置换——诗人开始揣测什么题材会火、什么句式容易被截图转发、什么情绪最能引发共鸣,诗歌由此沦为流量生产线的上游原料。尹玉峰拒绝的正是这种置换,而非拒绝读者本身。更进一步说,“不需要挤上领奖台”这一表述本身暗含着一个值得追问的命题:诗歌与公共性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尹玉峰似乎倾向于将诗歌的公共性视为“接住”之后的自然溢出,而非写作之前的预设目标。
一首真正接住了真情、呼吸和叹息的诗,它的公共性不是通过迎合公众趣味获得的,而是通过精确地表达了个体经验中最不可替代的部分而意外地抵达了普遍性。这种公共性是“事后”的,不是“事前”的;是馈赠,不是投资。尹玉峰对流量领奖台的拒绝,本质上是对“事前公共性”的拒绝——他不相信一首为公众趣味量身定制的诗能够真正抵达任何人。
那么,真正的诗需要什么?尹玉峰的回答是:“它只需要/接住真情,接住一个人最朴素/的呼吸,接住被时代/漏掉的半声叹息”。又是“接住”,但这次接住的对象更加具体也更加微小:真情、呼吸、叹息。这些都不是宏大的主题,不是时代的强音,不是历史的巨浪,而是最微小的、最容易被忽略的、最不具备流量价值的生命细节。诗歌的任务就是接住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让它们不至于在时代的喧嚣中被彻底淹没。
“在所有假面都褪尽的地方,重新/长出含泪带血的、温热的肌理”——这是全诗的收束,也是诗学理想的最终呈现。“假面褪尽”意味着所有伪装、所有修辞、所有策略的退场,剩下的只有赤裸的生命本身。“含泪带血”拒绝了一切廉价的乐观主义和甜腻的抒情,“温热”则保留了生命的体温和希望。而“肌理”这个意象尤为精妙:肌理是皮肤的纹理,是身体最表面的也是最有触感的部分,它既脆弱又坚韧,既敏感又真实。在当代汉语诗歌的语境中,“肌理”一词暗含着一个重要的诗学命题:诗歌的语言应当像皮肤一样,既有表面的触感,又有深层的纹理,既有感受性,又有承重性。它不是光滑的、可以一眼看穿的表面,也不是深不可测的、拒绝触碰的内核,而是表面与深度在同一个平面上的交织。诗歌最终要长出的,正是这样一种能够感受世界、也能够被世界感受的生命表面。而“含泪带血”与“温热”的并置,则揭示了这种肌理的辩证结构:含泪带血是创伤的印记,温热是生命的体征,二者缺一不可。只有含泪带血而没有温热,诗歌就沦为创伤的展览;只有温热而没有含泪带血,诗歌就退化为甜腻的安慰。真正的诗学肌理,是在创伤中仍然保持体温,在疼痛中仍然能够感受他者的疼痛——这正是“接住”的最终含义:不是把碎片封存在容器里,而是让碎片在肌理中继续活着,继续感受,继续呼吸。
五、折返的诗学:一种抵抗的姿态
回到诗的标题:“折返”。这个词在整首诗中只出现了一次——“最后/折返进脚下还在呼吸的/土地”——但它统摄了全诗的精神走向。折返意味着已经走远,然后转身回来;意味着曾经离开,然后重新抵达;意味着在向外探索之后,选择向内回归。在当代诗歌的语境中,折返具有多重抵抗意义。
折返是对进步主义诗学的抵抗。当代诗坛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进步叙事:诗歌必须不断向前发展,必须不断更新语言、更新观念、更新形式。但尹玉峰的折返提示我们:有些东西不在前方,而在身后;不在未来,而在记忆;不在新潮中,而在根脉里。折返不是倒退,而是回到源头重新汲取力量。海德格尔在晚期思想中反复强调“返回步伐”——思想的根本任务不是不断向前开拓,而是回到那些被遗忘的存在之源头。尹玉峰的“折返”与此有结构性的呼应:诗歌的每一次真正推进,都可能以一次向后的折返为前提。但需要辨明的是,海德格尔的“返回”指向的是存在史的开端,带有某种近乎宿命的必然性;而尹玉峰的“折返”则是一个主动的、伦理性的选择——诗人不是被存在史推着往回走,而是自愿放弃向前的惯性,蹲下身子,接住那些坠落的碎片。这一区别使“折返”比“返回”多了一层抵抗的意味:它不是听从命运的召唤,而是拒绝潮流的裹挟。
折返是对流量逻辑的抵抗。在流量经济中,所有的内容都必须不断向外扩张,不断争夺更多的注意力。但折返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往回收缩,往内沉潜,往边缘退守。它不追求被更多人看到,而是追求更准确地接住那些“被时代漏掉的半声叹息”。这是一种主动的边缘化,一种自觉的退场,一种在喧嚣中保持沉默的勇气。
折返是对装饰性诗学的抵抗。当代诗歌中充斥着各种装饰性写作:装饰性的语言、装饰性的情感、装饰性的思想。但尹玉峰的折返要求诗歌褪去所有装饰,回到素白的状态,让“油彩”被雪洗去,让“词网”现出原形。折返是减法,不是加法;是清洗,不是涂抹;是让诗歌回到它最朴素也最本质的存在方式。
折返也是对土地伦理的回归。在全球化、城市化、数字化的三重浪潮中,土地正在从人类的生存经验中被逐渐抹去。但尹玉峰的诗歌坚持让根须扎进土地——不是抽象的土地,而是具体的土地:被车轮碾过的月光、沾着鸟粪的石碑、炮弹浇过的高粱穗子。这些具体的土地记忆承载着历史的创伤、生活的痕迹和生命的温度。折返进土地,意味着诗歌拒绝悬浮在符号和图像的空中,坚持与具体的、物质的、有重量的土地保持血肉联系。但“土地”在此并非一个封闭的、自足的概念。尹玉峰笔下的土地始终是“被……过”的土地:被碾过、被浇过、被漏掉。这意味着土地本身已经是历史暴力与时间侵蚀的承受者,诗歌折返进土地,不是退回一个纯洁的母体,而是进入一个已经受伤的、正在呼吸的、需要被接住的存在之中。土地不是诗歌的避难所,而是诗歌的同行者——它和那些“发烫的碎片”一样,也需要被接住。
六、余论:在假面时代写一首诚实的诗
读罢《折返》,一个问题始终萦绕不去:在这个假面时代,写一首诚实的诗意味着什么?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表演性时代:社交媒体上的每个人都在表演自己的生活,政治人物在表演自己的真诚,明星在表演自己的平凡,诗人在表演自己的深刻。假面已经成为常态,真诚已经成为稀缺品。在这样的时代,诗歌如果还要继续存在下去,它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它是否还能说出一些真实的话?
尹玉峰的回答是通过《折返》给出的:诗可以诚实,但诚实的诗必须选择折返。它必须放弃对流量和掌声的渴望,放弃对潮流和时尚的追逐,放弃对修辞和装饰的依赖,回到那些最朴素、最微小、最容易被忽略的生命细节中去。它必须接住真情,接住呼吸,接住叹息。它必须让根须扎进土地,扎进记忆,扎进历史。它必须在所有假面都褪尽的地方,重新长出含泪带血的、温热的肌理。
而如果我们要为这种“诚实的诗”找一个最终的肉身证据,不必远求——它就藏在本诗最不起眼的一个意象里:“沾着鸟粪的荒草石碑纹路”。这个意象之所以是“诚实的诗”的标本,正因为它同时包含了诚实诗歌的三个要素。其一,它不回避不洁:鸟粪和荒草是对石碑之“庄严”的冒犯,但诚实的诗必须冒犯提纯的冲动,让崇高与卑微共处一个平面。其二,它不放弃纹理:石碑上的纹路是时间刻下的痕迹,是历史在物质上留下的签名,诚实的诗必须像石碑纹路一样有可触摸的深度,而不是光滑得让人无处着力。其三,它不拒绝生长:荒草从石碑的缝隙中长出,鸟粪为荒草提供养料,生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继续——诚实的诗也必须如此,在最不洁的土壤里长出含泪带血的、温热的肌理。
这个意象在诗中只占一行,但它浓缩了整首诗的诗学:诗歌的诚实不在于它选择了多么崇高的对象,而在于它是否愿意让对象以其全部的粗糙性进入语言,并在语言中继续生长。
这种诗学不提供任何保证:它不保证成功,不保证被认可,不保证流传。它只提供一种可能性:在一切都变成表演的时代,仍然有一些诗行愿意放下身段,伸出手,接住那些发烫的碎片。这或许就是诗歌在这个时代最后的尊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而是蹲下身子,接住一个被时代漏掉的半声叹息。
当尹玉峰写下“没有哪一行字是/飘在半空的云”,他其实是在说:真正的诗必须落地,必须生根,必须呼吸。它不能只是天上的云,它还得是地上的土。云的美丽在于它的轻盈,土的伟大在于它的沉重。而在一个所有东西都在努力变轻的时代,选择沉重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折返》就是这样一种抵抗:它不轻盈,不甜美,不讨巧,但它扎进了土地,扎进了记忆,扎进了那些被碾过的月光和沾着鸟粪的石碑里。在那里,它长出了含泪带血的、温热的肌理——那是诗歌在这个时代仍然活着的证明。而“折返”最终揭示的,或许正是诗歌最古老的秘密:它从来不是一条向前的直线,而是一次又一次回到源头的迂回;不是向上的攀登,而是向下的扎根;不是对未来的许诺,而是对土地、记忆和他者的责任;不是一次性的抵抗姿态,而是折返与出发之间永不停歇的呼吸循环。在这个意义上,尹玉峰的《折返》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份诗学宣言——它告诉我们,当所有的路都通向流量和表演时,诗歌还有一条路可走:转身,折返,回到那个还在呼吸的地方,然后,从那里,重新呼吸。而这条路的尽头,诗歌终于学会了它最该学会的事:不是说话,而是接住;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不是被看见,而是不让他者坠落。
2026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折返
作者:尹玉峰
雪洗去砚台上浮着的油彩
流水线的甜、密不透风的
词网全在素白里现了
原形;道道目光绕开
红毯往荒径走,不裱起灾异
当展品,不拆碎经典做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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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孤独熬成文艺的装饰
不把创伤包装成打卡
噱头;不把乡愁印成
海报上的煽情句子,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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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发烫的碎片都被诗行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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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进脚下还在呼吸的
土地;没有哪一行字是
飘在半空的云;每一个字的根须
都深深扎进被车轮碾过的月光里
扎进沾着鸟粪的
荒草石碑纹路里
扎进炮弹浇过的高粱穗子里
扎进万里涛声的半句乡音里
可怜那些被潮流喂大的抒情
泡沫,一经碰到土地的体温
就碎成渣,卷成烂泥
真正的诗从来不需要
挤上流量的领奖台;它只需要
接住真情,接住一个人最朴素
的呼吸,接住被时代
漏掉的半声叹息;在
所有假面都褪尽的地方,重新
长出含泪带血的、温热的肌理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