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四回:翩翩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阿纤摔了一跤,住进了养老院,从抗拒到接纳,学会了打牌唱歌。这一回,不说阿纤了,说一个叫翩翩的人。
翩翩,六十七岁,退休会计。她的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耳环、项链、戒指一样不少,唇上还涂着淡淡的口红。她退休已经十二年,老伴还在,比她大两岁,也退休了。儿子在本地成了家,女儿嫁到了隔壁城市。她和老伴住在老城区的房子里,三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她的生活很充实。周一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周二去公园跳广场舞,周三去社区活动室打乒乓球,周四跟老姐妹逛街,周五去KTV唱歌。周末儿子女儿回来,她下厨做一桌子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过到跳不动了,过到唱不动了。
那年春天,她发现老伴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动,不爱出门。整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台看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问他“中午吃什么”,他想了半天,说“随便”。问他“要不要去公园走走”,他摇头。她以为他心情不好,没在意。后来,他做饭忘了关煤气,出门忘了带钥匙,去菜市场忘了回家的路。她才意识到,不对劲了。
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轻度认知障碍,也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阶段。”
翩翩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她想起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老人,不认识人,不会吃饭,不会走路,大小便失禁。她想不出来,那是她的老伴。医生说:“目前没有特效药,但可以通过药物延缓进展。家属要多陪他,多跟他说话,让他保持社交活动。”
她开始陪他。陪他散步,陪他下棋,陪他看电视。可她发现,他不再跟她说话了。以前他们能聊很久,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儿女小时候的事,聊退休以后想去哪里旅游。现在她说话,他听着,不回应,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她也忘掉。
那年冬天,儿子说:“妈,爸这样,你一个人照顾不了。找个养老院吧,有专业护理,对爸也好。”翩翩不想去。她不想把老伴送进养老院,她觉得那是儿女不孝才做的事。她老伴不是没人管,有她管。她管得了,她不想承认自己管不了。
可她真的管不了了。他晚上不睡觉,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跟着他,怕他摔了。白天他嗜睡,叫不醒,她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他吃饭不会用筷子,用手抓,她喂他,他不吃。他洗澡不会脱衣服,她帮他脱,他打她。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他故意打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累,累得直不起腰,累得睡不着觉,累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她妥协了。找了一家有认知症护理专区的养老院,把老伴送了进去。办完手续那天,她一个人开车回家,在车里哭了很久。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狠心的人,把老伴扔在那里,不管他了。老伴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可她知道,他不想待在那里。他想回家,回那个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家。可她带不回去,她照顾不了。
她开始每周去看他。每次去,他都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叫他,他不应。她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话。“你还记得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追我,我不理你。”他没反应。“后来你天天在学校门口等我,同事们笑你,你还是来。”他没反应。“再后来你生病了,我去看你,你妈说我是个好姑娘,让我们早点结婚。”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她的脸。她不知道他认出了她,还是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在说话。

她每周都去,每周都说。说他们的事,说儿女的事,说邻居的事。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她只是说,说了快一年。
有一天,她说:“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带了点,你尝尝。”她打开饭盒,夹了一小块肉,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嚼了嚼,咽了。她又要喂,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她愣住了,看着他。他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好吃。”她哭了,扑在他腿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已经快一年没说过话了。
后来,他的病情还是慢慢加重了。不说话了,不走路了,不吃饭了,不认识人了。她去看他,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她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说:“我来了。”他的眼睛没睁,手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他在回应她。她愿意相信,他在回应她。
她在养老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每周一次到每周两三次。她会帮护工给老伴喂饭、擦身、换衣服。护工说:“阿姨,你不用做这些,我们来就行。”她说:“让我做吧,他不认识我了,可我认识他。”
后来,她在养老院做起了志愿者,不仅照顾老伴,也照顾其他老人。帮他们读报,推他们去晒太阳,陪他们聊天。有些老人没有儿女来看,或者儿女来得少。她去了,他们高兴。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想起自己妈妈,也是这个年纪,也是一个人,也是没人陪。她妈妈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她在的时候,她没怎么陪她,现在她有时间了,妈妈不在了。
有人问她:“阿姨,你累不累?”她摇摇头。不累,她觉得比在家待着好。在家待着,一个人,空荡荡的,想老伴。在这里,有人说话,有人需要她,她觉得活着还有用。
老伴走的那天,她在他身边。他瘦得不成样子,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她拉着他的手,说:“你走吧,别惦记我,我会好好的。”他的呼吸停了,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她没哭,因为她知道,他解脱了。她不后悔把他送进养老院,在那里他得到了专业的护理,比她在家里照顾得好。她后悔的是,没在他还认识她的时候,多陪他说说话,多拉着他走走。那些话,那些路,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老伴走后,她还是在养老院做志愿者。每天早上八点去,下午五点回。帮护工干活,陪老人聊天,给老人剪指甲。她不要钱,她说:“我有退休金,够花。我来这里,不是为钱,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
有人问她:“阿姨,你想你老伴吗?”她说:“想。每天都想。可想有什么用,他回不来了。我得好好活着,他在那边看着我,我不好好活着,他不安心。”
她不知道还能做多少年志愿者,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有一天她自己会不会也需要人照顾。她知道的是,现在,她还能动,还能做,还能帮别人。这就够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翩翩》,那个翩翩是仙女,用芭蕉叶做成衣裳,用白云做成棉花,温暖了落魄的书生。如今的翩翩,是退休会计。老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她把他送进了养老院。不是不爱,是爱不动了。她每周去看他,跟他说话,他听不懂。可她还说,说了快一年。他走了,她没哭,在养老院做起了志愿者。她的指南很简单——爱一个人,不是绑在身边,是把他放在最好的地方。自己好好活着,是给他最好的告别。
正是:
翩翩退休十二年,老伴得了痴呆病。
不得已送养老院,每周去看他病情。
他走那天她没哭,养老院里做奉献。
帮护老人剪指甲,全是义务不要钱。
进养老院非抛弃,放手也是为活病。
欲知这翩翩还能在养老院做多久志愿者,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