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的田园梦
被当地人称为“姑婆陵” 的乾陵坐落在梁山之巅,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刺苍穹;又如一尊法力无边的观音睡佛横亘在蓝天之下,她那象征着温柔与魅力的浑圆的乳峰,似乎护佑荫庇着周边的村庄和苍生。我那魂牵梦绕的家乡,就俯伏在她巍峨高贵的脚下。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当无数村民尤其是青年人涌向城里追逐梦想时,我却时时想起我幼年时的家乡。
啊!怎能忘记,门前遮天蔽日的柿子树,一到中秋时节,一个个红彤彤的柿子张开了笑脸,像挂满枝头的红灯笼,在微风中悠哉悠哉地笑看人生。怎能忘记,初入学堂,校门前那棵上百年学名迎仙花树的高大身躯和它粗壮有力的臂膀,是那么气势磅礴威风凛凛,春天到了,那一朵朵美丽的小花,就像撒在天上的繁星,好看极了。怎能忘记,当我入伍离家时母亲那不舍的目光和满含的泪水,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牵动着我那脆弱的神经,还有父亲那一脸愁容和期待的眼神,至今还定格在我的大脑深处。尽管,岁月已将我磨砺成一位两鬓斑白的古稀老人。
对家乡的眷恋和思念,使我像风筝一样在退休之后又飞回故乡。和我一同飞回的,还有我几十年心心相印的老伴。
如果说我回故乡,那是乡情所在,因为我是土生土长喝家乡水长大的稼娃。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从小生活在北京、以后工作在咸阳的城里人——我的老伴,却深深地爱上了我的家乡,迷上了自在、朴实、有烟火气的农村生活。她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田园梦,眷恋山野清风,向往田垄烟火。
也许,她是被我家乡的这块风水宝地迷住了。站在门前,向南眺望,梁山静默含黛,田野阡陌连绵,四时景色分明,晨昏烟火温柔,这样的田园风光,谁不迷恋?尤其是那纯净无污染的空气,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使饱受了多年城市车辆废气和施工带来的扬尘所形成的浑浊空气之苦的城里人,多么想在这蓝天白云下自由自在地吸吮着上天赐给的美味。其实,真正使她心动的是门前那一块金黄色的土地,虽然没几分大,在她眼里,那就是一处生机勃勃孕育着无数生命的菜园。
人利不如家具利,回家没几天,她就在集市上购置了锄头、镢头、铁锨、耙子等农用家具,凡农户所用农具,基本都全了,从此开始了她构筑梦想的第一步。
清晨,当阳光刚刚洒向这个灰色的小院,雾气还未散尽,老伴已经在门前长满荒草的地里忙活开了。挖地、除草、浇水,这些现在连农村人都不愿意干的活(大块地已经实现机械化作务了),却由这个从小手不沾泥、五谷不分的人来完成了。灿烂的阳光愈来愈热烈,她脸上的汗水凝成一滴滴水珠,一会儿就大汗淋漓,背上渗出了汗渍,绘制成深色的地图。眼前的一幕,我惊呆了,此情此景,怎么也和那个坐在高楼里看着电视、吹着空调的人联系在一起。我一个从小在泥土里长大的男子汉,难道还不如一个弱女子!于是,我掂起镢头,来到地里,我要以实际行动证明我的实力。
说心里话,我自小虽说生活在农村,却很少干过农活。再说,年龄大了,常常力不从心,时间一长,我心里的怨气不由得直往外冒:“我说老伴,你真把我当成农民了,当年早知这样,我还不如一直待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在农村得了!”我发着脾气,把心里的怨气抖了出来。“你不干算了,还发啥牢骚。”牢骚归牢骚,活还得干,碌碡拉到半坡里,不上也得上。看着那一大堆活计,我怎么能忍心让她一个人干呢。
春种秋收,翻地整地,别看只是个力气活,那里面还藏着大学问呢。老伴除了常向邻居请教外,手机就成了她的贴身老师,不懂就上网查询,同时在网上购买所需要的种子、农药和化肥。夜已经很深了,她还在网上不停地搜索,微弱的灯光下,映衬着她疲惫的身影,眼睛却是那么有神,就像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苦心人,天不负。洒下的汗水,终于化成了期待已久的希望。又一个黎明来临,晨风伴着花香在菜园回荡,清纯的空气令人陶醉,她迈着轻盈的步伐,乐滋滋地在菜地里巡查,眼前一行行各种各样的蔬菜,多像一排排威武的士兵。看吧,西红柿笑意盈盈,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幸福。黄金豆涨破了衣裳,急不可耐地要上餐桌。韭菜在微风中频频招手,嫩生生地能掐出水来。黄瓜头上顶着一朵朵小花,在架上晃来晃去。辣妹子披一身绿装,身上挂满了红的、绿的果实,在微风中不停地向人招手。秋葵长成了一棵小树,枝繁叶茂,犹如一位带着盔甲的将军。丝瓜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不小心就爬到了墙上、房上······
一天三顿的餐桌上,都是现摘的蔬菜,既新鲜又无公害之忧,这是城里人很难享受到的美味。虽然我们的脸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老茧,但却享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劳动成果。这么多的蔬菜,怎么也吃不完,于是我们把它送给孩子,送给亲友,送给左邻右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那一份美好的心情就行了。
在逐梦的过程中,也曾有过挫折和失败。外表看着光鲜亮丽的南瓜,谁知一切开,不曾想到里面钻出一条条虫子;好好的西红柿,还没有等我们采摘,就被那些馋嘴的鸟儿吃了一大半;玉米刚刚成熟,外表丝滑漂亮的獾闻讯而来,在夜幕的掩护下,毫不客气地大口朵颐;又一年,一夜暴雨狂风,大片大片将要收获的玉米匍匐在地,和泥水黏贴在一起······
面对挫折、困难,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嗔怪老伴,“咱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到底为了啥?如果算经济帐,实在得不偿失,你算过车来来回回的费用吗?”其实老伴心里比我还难受,那些受到灾害袭扰的蔬菜和庄稼,可是她几年来的心血啊!“亏你还是个大男人,这么点失败都受不了,你没听刘欢那首《从头再来》吗?”老伴脸上显出一丝坚毅的神色,她说话的神情,多像我在连队时的指导员,做思想工作还一套一套的。还能说什么呢?“唉!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我在心里不停地嘀咕着。
吃一暂长一智,摸着石头过河,在干中学吧。功夫不负有心人,又一个瓜果飘香的日子,经过了几番风雨,几番周折,菜园子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模样,青菜郁郁葱葱层层舒展,绿意盎然铺满畦垅,她一大早就来到了自己精心打造的菜园,山间薄雾氤氲,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她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又是铲草又是浇水,就像精心呵护、照管着自己的孩子。除了作物菜园,她还在院子里栽种了核桃树、葡萄树、苹果树和石榴树,小小的院子,被她规划得满满当当的。阳光透过树影婆娑的光斑,碎银般铺在她的发间肩头,泥土沾衣,清风拂面,褪去了半生烟火疲敝,只剩下从容和安然。
邻里乡亲们无不感叹,说想不到城里长大的女子,偏偏爱种地务菜,比当地人还能干。一位和她要好的邻居开玩笑说:“咱是农村人,把茄子种的像狗尾巴。我就像农村的城里人,而你就像城里的农村人!老天爷就该把咱打个颠倒。”老伴听了淡然一笑:“那就让我下辈子做个真正的农村人吧!”
忙罢农活,她最爱静坐菜园一隅,眺望远方,巍巍乾陵矗立梁山,阅尽千年岁月沧桑,脚下良田绿浪滚滚,流云舒卷飞鸟蹁跹,凉风习习虫鸣花香,好一派田园风光。此刻,她也许想起了陶渊明的名句:“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也好,那就让她在乾陵脚下圆她的田园梦吧!
作者:刘正义,祖籍陕西乾县,退休干部,咸阳市作协会员,秦都作协理事,中华作家联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