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宗英)渑池的秋,来的不急不躁,是黄河风一笔一笔描出来的。10月22日至23日,平顶山市小说研究会的四十多位文友,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平顶山市作协副主席、平顶山市小说研究会会长张中民的组织和带领下驱车北上,沿连霍高速一路向西,去赴一场与七千年文明的酒约。一路上欢声笑语,有吹口琴的、有吟诵诗的、有唱歌的、有讲故事的,有的倚窗沉思,激情高昂。车过洛阳,邙山渐矮,黄土塬缓缓隆起,有人说了句“渑池道中,”,满车便静了——大家都知道,这片土地下埋着的,不只是黄土,是华夏第一缕酒香。

彩陶破土,文友论酒
仰韶酒莊的牌楼刚映入眼帘,酒香便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沁人心脾。下车后,首先接受了大自然的沐浴洗礼,立在小雨中深吸一口气,闭眼感受,那气味,真叫一个美,得劲!对、对、对,对什么?对七千年前那铲黄土下的秘密。

进莊第一站是世界酒史馆。小口尖底瓶在聚光灯下静默,瓶腹微鼓,瓶口收束,像一位敛袖而立的先民。有位年长老师凑得很近说:“你们写小说的注意——这瓶子的弧度就是中国最早的‘中庸’二字。水不满,酒不溢,先民比我们懂分寸。”年轻些的文友笑着接话:“所以仰韶酒是‘陶融香’,九粮入曲,不偏不倚,把高粱的烈、小麦的柔、小米的甜都揉进陶里——这不就是小说里的人物塑造?”满堂笑声里,我忽然觉得,文人看酒,看的从来不是杯中之物,是器,是道,是时间怎么把五谷变成文明。
陶屋制曲,酿酒如写书
生态酿酒园里热气蒸腾。窖池列阵,粮香、曲香、窖香混在一处,像老祠堂里翻开的线装书味,不冲鼻。讲解员说,仰韶酒全程用陶:陶屋制曲、陶泥发酵、陶甑蒸馏、陶砂过滤、陶坛贮存、陶瓶盛装。观看着刚出窑的彩陶酒瓶不由感叹:“陶是活的,酒是在“会呼吸”的陶里长大的。我伸手摸了摸它,其余温未退,釉面像黄河滩上的夕光。陶是死的器,酒是活的魂。酒在里头养着,就像我们所写的草稿在抽屉里搁几年,再拿出来,火气退了,味道就厚了。”陶不说话,却把七千年的火候、水土、人心、都替酒记着。有人举手机拍釉面反光——那赭黄与陶红,确实像极了稿纸上晕开的秋阳。

洞天藏酒,仙门山里听韶乐
次日上午赴仙门山,上午的仙门山还笼着一层薄金,过醉云亭,山道一转,凉气裹着酒香从石缝里漫出来——“陶香洞天”到了。未进洞,酒香先迎人,不是扑鼻的冲,是丝一样从幽深处抽出来,丝丝缕缕,像七千年的老故事,不肯大声讲,只贴着你袖口、衣领、太阳穴,慢慢地缠。洞口“仙门”二字被秋阳晒得发暖,一脚跨进去,世界忽然低了声:洞顶水珠欲坠不坠,滴答声比山外鸟鸣还古;步道两侧陶坛列阵,红陶封布,坛肩鱼纹隐隐,幽蓝灯带一打,像一支埋在山体里的军队,巍然不动、不语,替华夏守酒。

“洞中日月长,陶里乾坤大。”太对了,外头是渑池的秋:高粱、玉米秋茬、黄栌、鸦声;洞里却是另一本历书——恒温恒湿,山石含矿,负氧离子混着陈香,陶坛胎质粗疏,会呼吸,原酒便在呼吸里褪去火气。把粮食的甜、曲的苦、泥土的厚,一年年揉成“陶香”。我伸手按了按坛身,凉而润滑,像摸到了时间的肋骨。不知道是谁这时忽然压低嗓子:“你听,像不像有人在地底下酿酒?”真相。水珠坠坛,风过石隙,远处古典乐极轻,像韶乐没散,被仙门山一口含住,含了七千年,吐出来仍是这一洞琥珀色的静。走到洞腹,光更软了,数万坛老酒沿壁排去,不见尽头,仿佛仰韶先民举着火把走进来,把谷浆倒进陶里,回头说:“你们先回去,等秋天熟了再来喝。”——这一等,就等到我们这群拿笔的人,揣着稿子和凡尘,背着相机,站在二〇二六年十月的这天上午,被这一团陈香轻轻抱住。

出洞时,秋阳晃眼,山风一激,衣上酒气更明显了,不是熏的,是“养”出来的。文友们笑着说:“进洞前是写小说的,出洞前成酒了。”我没反驳。仙门山本就是一口大陶坛:山是坛,洞是坛,仰韶文化是坛,我们这些来探究华夏酒文化的人,也不过是天地封布下的一粒粮,被中原的秋、被黄河的土、被先民的火,慢慢酿着。
一杯陶香秋,半部华夏史
最令人忘不了的还是酒庄藏酒廊。秋凉渗进廊壁,坛口封布微微起伏,像万物在梦里喘息,一盏矿灯照过去。坛身鱼纹浮动,像仿佛先民刚画完最后一笔,就转身去搅酒糟。
正至中午,下山来到山下陶然酒家午宴。打开一坛陈酒,酒气“呼”地飘出,不辣,不霸,是陈年的绵、陈年的厚、陈年的宽。一杯未饮,人已微醺。抿上一口,闭眼感受:“这酒里有黄土,有秋阳,有宋朝的月、汉朝的风。”我笑他酸,可自已端的酒杯停了半晌一一杯底琥珀色晃着,真像把仰韶村的那轮太阳,捞起来斟进了人间。出山时,夕阳正把韶山染成酱色,坡下田地里剩秋茬,乌鸦贴着田埂飞,听到远处农人赶羊归来的鞭声脆脆的,像给大地敬酒。回望“陶香洞天”四个字,洞12藤菱缀着枯红。我在想,华夏酒文化哪有什么玄虚,不过是五谷熟了,先民舍不得糟蹋,便请陶做器、请曲作媒、请时间作证;不过是后来人举起杯,敬天、敬祖、敬古人、敬远客;不过是黄河在中原转了弯,把文明酿一酿,再递给子孙尝一口。



仰韶的秋,不靠红叶来迷人。它把七千年收进一瓶陶香里:你若懂,便听见小口尖底瓶在风里说话一一“来,喝了这杯,咱们还是华夏的人 。
归途车窗外的渑池旷野渐渐暗下去,衣服上仍还沾着陶酒的香,邻座文友说“你没喝多少酒,咋一身子酒气”,我答“那不是酒,是土”他手摸晃着头,不解其义,但仰韶懂、黄土懂。七千年前那个蹲在窑火边,把谷浆倒进陶瓶的先民,也一定懂。大巴车上,文友们仍沉浸在酒意中,兴致勃勃地还在聊,有人说要把这次采风写成小说,有人打算给仰韶写一组散文,有人想写几首诗、词,有人翻刷着手机:“小口尖底瓶,装的不只是酒, 是华夏的度量衡一一分寸之间,把文明立了。”
我望着车窗外渐暗渐远的渑池田野,忽然觉得,文人远游,从来不是为看风景。我们翻山过河,不过是想在某个黄昏,被一团陈香抱住,然后低下头,听见自己的祖先蹲在窑火边说——“来,喝了这杯,把故事接着讲下去。”
一杯陶香秋,半部华夏史。平顶山的文友们带着渑池的秋阳和七千年的酒气南下,笔囊已满,只待落墨。
编辑:李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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