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暖的阳光缓缓洒在红墙上，厚重古朴的墙面褪去了沉寂，晕出一层柔和温润的光泽。悠长的胡同向深处伸展，两侧的国槐蓊蓊郁郁，层层交叠的繁茂枝叶织成一片清润的绿荫。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地上筛下星星点点、流动不停的细碎金光。已过耄耋之年的王乐泉，早已等候在大门外，脸上漾着笑意。一相见便热情地伸手相握，拉着我的手走进静谧的院落里。
这是北京一处安静的四合院，坐北朝南，一色青砖灰瓦，四座屋舍温柔环抱着中间一方小院。院中央立着一棵槐树，枝桠间钻出一簇簇嫩生生的碧芽，浅浅的绿浸在融融日光里.。徐徐春风穿院而过，枝条轻轻摇晃，一只喜鹊落在枝头，一声一声清脆地啼鸣，悦耳的声响散满整个院落。我们一同坐在檐下竹凳上，慢饮着热茶，兴致勃勃说起别后的日常。
随着话语的起落，尘封于岁月中的往事，悠悠漫上心头。那是 1997 年的冬月，我初入光明日报社未久，便受命去往新疆记者站。遥远陌生的西疆，千里孤行，举目无依，前路是一片未曾知晓的天地，心底不免有些怅然。随身带着一位长者寥寥数语的手笺，前去拜见王乐泉同志。看过字条，他当即唤来党委办公厅主任，叮嘱要妥善安顿好中央媒体来疆同志的食宿。于是办公地点设在党委大院，并腾出两间屋，暂作临时栖息之处。
转年暑假，爱人带着孩子来新疆团聚。雪山、草地、戈壁、沙漠，还有当地少数民族的风味小吃与歌舞风情，样样都让孩子觉着新鲜。假期很快过去，到了该返程的时候，怎么劝，他都不愿走。学业不能耽搁，无奈之下，我又去找了王乐泉书记。没多久，便收到自治区重点中学的入学通知，心上悬着的石头落下，我得以安心投入工作。往后每次相见，他总会先问问家里的情况，问生活上习不习惯。
作为随访记者，往后时常跟着王乐泉下乡。他豪爽随和，入乡随俗，坐下来便和乡亲们一道喝奶茶、啃馕，闲话家常。走进田间地头，同棉农、果农聊收成，问灌溉的难处、看病的花销。进了温室大棚，弯下身子细看枝上垂挂的西红柿，笑着和种植户盘算着产量与收入。乡亲们在他面前，都无拘无束，没有距离感。不管是草原牧民、乡村老乡，还是一线建设工人，看见他的笑脸，说话温和实在，如同家人一般，让人们心里暖洋洋的。
有一回在北疆草原上，一位哈萨克牧民感念他一直惦念牧区的事，牵来自家一匹上好的伊犁马，执意要送给他，说是草原人的一点心意。王乐泉握住老人的手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把这群马养得膘肥体壮，我就放心了。往后有空，我还会再来看看这马群，只要牧民的日子越过越富足，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这番话朴实暖心，老牧民明白了他的心意，便把马牵回了草场。这件事也很快在草原上传开，成了一段佳话。
那是 2003 年，喀什巴楚 — 伽师一带突发强震，成片的土坯房轰然坍塌，数千各族群众遭了灾。王乐泉第一时间赶赴震区，踏着断墙残垣，走进一处处受灾的村落。他蹲在临时帐篷里，当场安排优先调运帐篷、面粉、被褥，保障大家有地方住、有热饭吃。他叮嘱当地干部，不做表面文章，不急着修建办公楼，要把财力集中起来，办好农牧民安居这件头等大事。往后好几年，他每次来到这里，依旧往乡下农户家里走，看一看落成的安居房，细细问问补助是不是按时发到了手上。
新疆的冬天漫长苦寒，新鲜蔬菜向来紧缺，多半要千里迢迢从内地调运过来，菜价贵，可选的品类也少，各族群众吃菜一直是件难事。对此王乐泉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他着手筹划，要在戈壁绿洲推广冬暖式温室大棚，发展设施农业。远在山东寿光的王乐义，是远近闻名的 “大棚蔬菜之父”，专程赶来，带来全套种植和管护的手艺。渐渐地，一座座温室大棚，在荒滩戈壁、沿河绿洲间次第铺展。从前寸草难生的地方，源源不断长出鲜菜的 “金窝棚”，新疆冬季缺菜的局面也就此改写。
这历史性的变化，自然吸引了不少媒体的关注。我曾和《中国青年报》的记者一同采访王乐泉。说起大棚产业日渐成型，新疆老百姓冬日里也能吃上新鲜蔬菜，他眉宇间满是欣喜。当我们问到寿光方面的帮扶时，他随口笑着说，多亏了二哥。后来《中国青年报》刊发报道，题为《小官帮了大官的忙》，说的是村官帮了省官，行文风趣鲜活。我则循着《光明日报》一贯沉稳雅致的文风，写下通讯《深情的脚步走遍天山南北》。两篇稿件见报之后，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往事历历如昨。如今再见到已是耄耋之年的王乐泉，依旧和二十年前一样，神清气朗，步履稳健，说话声音洪亮。聊起退休后的日子，他说自己年轻时就爱打乒乓球，在职时每周总要打上两三次，一次一个半小时左右，直打得浑身出汗。现在每天上午都要打上几局，活动手脚，浑身舒展畅快。下午便铺开纸墨练字，沉下心来，算是以文养心。他牵着我的手来到书房，当场挥毫，一连写下好几幅，内容大多是吟咏新疆的旧体诗。
时至中午，拿了几幅王乐泉的书法作品，准备告辞，王乐泉和夫人方大姐一再挽留，让用过午餐再走。正午阳光漫过窗棂，轻轻洒在桌上，我们围坐在一起，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大家一起慢慢地吃着，几句叮嘱，几声浅笑，松弛从容。席间方大姐拿出一瓶山东产的酒，王乐泉和我一人喝了一杯，融融的暖意，在一餐饭的时光里缓缓流淌。
作者:邢兆远，散文作家、文化学者，光明日报社原领衔高级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