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监控摄像头的对话
——王彬
你挂在楼道顶上
红点一闪一闪
像门卫熬红的眼
整夜不闭
替我守着这扇门
你看见我夜里偷跑出来抽烟
避开屋内还没睡的老婆
往暗处站了站
烟圈融进黑暗
抽完踩好几下烟头才回去
你看见我站在台阶上接电话
压着嗓子说着说着
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隔壁那只黄白花小狗
总挣脱绳子在墙角留记号
主人蹲着擦
它绕着脚边看热闹
三楼老太太拎着刚蒸好的馒头上楼
塑料袋滑了
馒头滚到我的脚边
我弯腰拾起递过去
她手背叠着厚厚的老年斑
接过馒头，只低声叹一句
过日子，哪能随便糟蹋吃食
小孙女放学路过
故意对着你做鬼脸
跑远了还回头望一眼
楼道灯灭的时候
就剩你那一点红
慢悠悠亮着
像熬惯了夜的人
我上楼偶尔抬眼和你对上
不用开口
那些细碎光景
你替我收着
但有些你收不到——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练习笑了一下
又收回去
楼下，抽完那半根烟
抬头数了数我家窗户
灯还亮着
我却把烟头踩灭
又点上一根
迟迟不愿迈步
客人走了以后
我坐在沙发上
坐了半小时
没开灯
也没动
卧室门关着
昨天物业来换你
说你老了
画面糊了
他们把你拧下来，扔进纸箱
我下意识上前半步
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只低头望了一眼箱内
镜头上落了一层灰
像谁的眼皮耷拉下来了
新来的那个更清楚
红点更稳
但它不认识我
它不知道我几点回家
不知道馒头滚落到我脚边时
老太太那句话里的分量
它只是看着
像所有人一样
看着
但不认识
纸箱关上的时候
我好像听到你叹了口气
也可能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掏出钥匙
开门
进去
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