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给炳垚先生的回信
李文晓
炳垚先生:
见字如面。
您的信,我是在中条山南麓第一层薄霜里读完的。窗台上那串霜前摘下的红尖椒,暖阳里彤红闪亮。你寄来的那枚红叶也收到了。我没有把它留在自己身边——我把它转赠给了李文晓先生。他是《家在山河间》的主编,您那封信就是在他的公众号上刊发的。这封回信,我托他代笔,因为您把话说给了我,我又把话交给了懂您的人,这样才不算辜负。
李先生接过那枚红叶,端详了许久。他把它夹进《家在山河间》那本书的纸页间,说这通红的颜色像点亮一盏灯,要把它当成陪伴读书的书签,照亮他往后的文字。他还说,您这封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读得很慢——因为您不是在跟冬天闲话寒暖,您是借冬天的名字,替许多说不出话的人,说了一番心里话。我同意他对您这封信的理解。我相信他替我写下的回信,能代表我的心意。
您信里那股心气,我敬重。您写四更蹬三轮卖菜的老者,他的筐底一定压着半块啃剩的凉馍;写早点摊前先烘一烘冻僵双手的妇人,那铁桶边的抹布也是冷冰冰;写用麻绳捆书包、手背裂着细碎口子的孩子,那单薄的衣衫,脚步匆匆;写檐下雀鸟、草垛刺猬、墙洞瘦猫;写周保中日记里的单衣水鞋,写李兆麟“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这不是寻常咏雪文字。您的笔不华丽,却有筋骨;不尖刻,却犀利。替巷口熬日子的人喊两句,替憋着话不敢说的人留个底,替最先被雪压弯腰的人多问一句:能不能轻些,再轻些?这样的笔,我冬天也敬它三分。
您说盼我温柔些,我懂。可种庄稼的人也知道,虫害若没有严冬,来年便要猖狂,糟蹋庄稼;麦苗若不经霜雪,根也扎不深。松柏自有风骨,不必借酷寒百般摧折,可也不能把它挪进暖房。慈悲不是取消寒冷,是让寒冷有分寸;不是把四季抹平,是让该藏的藏、该蓄的蓄。您的祈愿,我不当作妇人之仁,也不当作书生空话——您是要我在威严与慈悲之间,守住那一点分寸。
我也承认,社会是在进步的。朝代更替,江山易变,真正值得珍重的,是历史大潮向前时,百姓锅里的粮、身上的衣、灯下的书,能不能跟着变好。若社会依着客观规律走,顺历史大潮而行,人心就安,生计就暖,寒夜里的灯火就会多起来。可规律不会自动替弱者说话,大潮也不会自动替底层弯腰。正因如此,才需要您这样的笔:不谄媚,不违心,把巷口谋生人的辛苦、卧病在床人的疼痛、普通人咽回去的真话,一笔一笔留住。日子往好里走,哪是光靠熬年头熬出来的,也靠有人记录、有人发声、有人不肯让苦处白白沉底。
您说笔墨常常落在空处,写了、涂了、改了,滚烫字句写到半路又折回。我不这样看。字落在纸上,看似无声;可有人读、有人诵、有人懂,便成了火种。玉华老师的声音把您的句子一层层掀开,《家在山河间》的编辑逐字校对、配声推介,智杰老师伸手一引——这不就是您的笔墨化作飞鸟,先飞了一程?雪落无声,知音有情。文字有时慢,可慢火也能暖长夜。
我也知道,您不仅仅是在说我冬天的寒冷。您借我的霜,写人间的寒;借我的雪,盖一盖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您信末未说尽的话,我替您补一句:愿世间寒气有分寸,愿人间发声有回响,愿所有沉默都不被辜负。
那枚红叶我收下了,也转赠了,相信它不会被人摆作赏玩物件,也不去当祭奠之物;等冰雪消融,它会被埋进泥土。因为它红过,就不会再白红。
雪下青苗、垄间低语、灯下反复涂改的字句,都会寻到归宿。
我会踏雪而来,但脚步轻些,寒气匀些。空山废园、无人屋脊,我可铺得厚;寻常人家门前,我落得薄些、柔些。让卖菜老者少裂一道口子,让早点摊的蒸笼多腾一阵热气,让孩子手背少几分疼。可我也不能把冬天取消——寒尽春生,藏而后发,这是四季的规矩,也是人间的筋骨。
我知道,《家在山河间》是一个为普通人搭建的平台,有人说它是“草根”书写者表达情感、书写心绪、记录当下、相互交流的大家庭。这里没有所谓的“大家”,是一群相互取暖的人。愿家家户户今冬锅里有隔夜粮,病榻边有热汤,夜行路上灯火不绝;愿您的笔始终如一,既秉笔直书,亦刚柔相济;更愿天下书写者都能做到,不说违心话,不写谄媚字,只为苍生留几句滚烫实在、无愧本心的话。
写到这儿,窗台上落了片枯叶,那是李文晓老家院子的银杏叶。伸手一接,那泛着金黄,柔软却浸着凉意……
待我归去,融雪成溪,芽苞舒展,把一个干净温暖的人间交还春天。
冬天印一片雪花代手迹
岁次丙午阴历九月十八于中条山南麓初霜时
(由《家在山河间》主编李文晓代笔,谨代表冬天,也代表所有被您写进信里、却无法提笔回信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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