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任它风雪千般苦,我只开成一朵莲
作者:陈中玉
陈老先生的诊室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樟木匾额,字是阴刻的,填了石绿,经年累月,那绿色已沁入木纹深处,像苔藓长进了石头里。匾上四个字:“守拙医庐”。
我头一回去,是跟着一位咳嗽了三个月的长辈去的。推开半掩的木门,先撞上一股气味——腐叶沤烂了的、笋尖刚拱出土的,混着黄芪的甜、当归的辛。甜和辛都压在后头,得站定了才辨得出。老先生正给一个孩子看舌苔,八十岁的人了,手指还是稳的,捏着孩子的下巴,像捏着一枚青杏。他看完了,并不急着开方,先问那母亲:“孩子夜里踢被子,是不是从曲池到外关这一段摸上去凉飕飕的?”母亲连连点头。他便笑了,提笔写方,字是行楷,一笔一划都带着颜体的筋骨。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那间诊室的后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不种花,只养着一缸荷花。缸是粗陶的,半人高,裂了一道纹,用铁锔子锔着。每年六月,荷花开了,他就搬一把竹躺椅在缸边坐着,也不摇扇子,只是看。有一回我问他:“陈老,您这缸荷怎么只开一朵?”他说:“一朵就够了。多了,看不过来。”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像在报一味药名。我后来才慢慢品出来,他给病人开方,也常常是一味主药,两三味佐使,从不堆砌。他说:“君臣佐使,不是人多好办事。一个衙门里,师爷多了,老爷反倒不会断案了。”
陈老常说自己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读医书、写诗、看荷花。他把这三件事比作一棵树——医理是根,诗情是干,禅意是花。根要扎得深,干要立得直,花嘛,开不开、开几朵,随缘。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巷子里的水管都冻裂了。我去看他,见他正对着那缸残荷发呆——荷梗枯了,弯成一个个问号,叶子卷着,像烧焦的宣纸。我说:“陈老,这缸荷今年怕是冻坏了根。”他摇摇头,说:“你摸摸这缸壁。”我一摸,冰凉。他又说:“你再往下摸,摸到泥。”我把手指探进缸底的淤泥里,竟然是温的。他说:“荷花这东西,零下十度冻不死,靠的就是这层淤泥。你看着上面枯了、败了,底下那截藕节,还活着呢。人也是一样——外头风寒暑湿燥火,里头那点元气不能散。”
鹧鸪天·咏藕
埋没淤泥不计年,也无枝叶也无颜。
莫教轻逐桃花汛,冬至偏怜雪满天。
身有节,窍藏玄。冰心一寸自安然。
莫嫌泥淖污颜色,洗出玲珑白玉盘。我读了几遍,觉得这哪里是在写藕,分明是在写他自己。他听了,只是笑,说:“写诗嘛,就是借个由头说话。藕有九孔,人有九窍。藕断了丝还连着,人断了气,那才真断了。这中间的分别,就是医理。”
他看病有个习惯,开完方子,总要嘱咐病人一句:“药吃完再来,吃不完不用来。”我问为什么。他说:“药是帮人渡河的筏子,上了岸还背着筏子走,那是傻子。有的人吃三剂就好了,偏要把七剂吃完,说别浪费——这不是吃药,是吃钱。”这话听着像禅宗公案,其实道理很朴素:中病即止,过则伤正。可他偏不肯用“中病即止”这四个字,他说:“术语是留给论文的,人话是留给病人的。”
二、风雪里的那一朵
陈老年轻时吃过苦。上世纪六十年代,他被下放到一个山沟里的卫生院,一去就是八年。那八年里,他白天给人看病,晚上就着一盏煤油灯读《伤寒论》。书是线装旧本,缺了封皮,他用牛皮纸糊了个封面,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风雪不寒”。
我问过他,那八年怎么熬过来的。他说:“也没怎么熬。山里有草药,我就跟着老乡上山认药。冬天大雪封山,出不了诊,我就躲在屋里写诗。”他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干透了的荷花瓣,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褪成了淡淡的藕粉色。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诗,大多是七绝。有一首写于腊月二十三,旁边注着“小年,大雪,断电”:
五古
千山鸟迹灭,一榻药香温。
莫道寒彻骨,雪中自有根。
我说这诗太苦了。他说:“苦是苦,可你品品最后一句——雪中自有根。雪再大,底下有根。那时候我年轻,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只要根不死,总有春天。”后来他真的等到了春天。一九七七年,他调回城里,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市买了一口缸,种了一缸藕。他说:“我就是要看看,这东西到底能开出什么花来。”
第一年,只长叶,没开花。他也没急,照样每天浇水、看叶。第二年,打了三个苞,开了两朵,还有一朵没开就瘪了。第三年,只开了一朵。别人说:“陈大夫,你这缸荷是不是肥不够?”他说:“够了。能开一朵,就说明它认了这个地方。人跟花一样,你给它时间,它才给你颜色。”
他把这种耐心也用在了看病上。有个患慢性荨麻疹的病人,跑了七八家医院,激素吃了半年,一停就发。来找陈老,陈老开了个方子,只有六味药:防风、白术、黄芪、当归、蝉蜕、甘草。病人一看,说:“陈大夫,这方子怎么这么简单?”陈老说:“你吃了半年激素,正气都虚了。先别管荨麻疹,先把你的‘城墙’修好。风邪来了,城墙结实,它就站不住。”病人半信半疑,吃了半个月,疹子果然消了。陈老说:“这就叫‘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你急,我不急。治病跟种荷一样,你得等它自己长根。”
那阵子他写了一首《治咳有感》,其实是治荨麻疹时顺手记下的心得,后来改了几稿,定稿是:
治咳有感
三分治咳七调养,莫向麻黄问短长。
胃气方和徐降后,一声清嗽胜参汤。
旁边小字注着:“治一老妇,咳三月不止,前医屡用麻黄、杏仁,咳反剧。余诊其脉,右关濡弱,问其饮食,曰:‘吃啥都没味。’遂予香砂六君子汤加减,三剂咳减,七剂而愈。”他把医案写成诗,又把诗注成医案,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他说:“医家写诗,容易往玄处走。什么‘杏林春暖’‘橘井泉香’,听着漂亮,其实跟看病没关系。我写诗,就是要写实实在在的东西——什么脉,什么症,什么药,什么效。诗可以含蓄,但不能虚。”
三、诗是医之余事,也是医之心
陈老写诗,从不拿出去发表。他说:“诗是给自己看的。医案是给别人看的,诗是给自己看的。”他有一本手抄的《守拙诗稿》,蝇头小楷,一笔不苟。我借来看过几回,发现里头不少诗写的竟然是医案。
有一回,一个病人拿着手机来,说网上查了个偏方,问能不能吃。陈老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方子里的附子,用量太大。你知不知道附子是什么?是乌头的子根,有毒。用好了是回阳救逆,用不好就是火上浇油。”病人说:“可网上说这是古代秘方。”陈老笑了,说:“古代秘方多了,古代庸医也多。你回去读读《伤寒论》,仲景用附子,讲究的是‘先煎’‘久煎’,还要看脉象。你有那个脉吗?”病人不吭声了。陈老提笔在处方笺背面写道:
网传方杂沓,真假各参半。
劝客莫轻尝,先询脉与案。
写完递给病人,说:“拿回去看。看懂了,再决定吃不吃。”病人问:“这写的啥?”陈老已经转过头去招呼下一个病人了,只丢下一句:“念三遍。念不懂,就别吃。”病人捏着那张纸走了。后来再没来过。陈老说:“不来也好,说明他想明白了。最怕的是那种吃了三天药不见效就换大夫的——那不是看病,是撞大运。”
四、八十岁的“守拙”
陈老今年八十整。生日那天,学生们要给他办酒席,他不肯,说:“你们要真孝顺,就帮我把那缸荷翻一翻盆。三年没翻了,根都挤成疙瘩了。”那天下午,五六个学生围在院子里,挖藕、洗泥、剪枯根,弄得满手黑泥。陈老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知道‘守拙’是什么意思吗?”大家七嘴八舌。他说:“守拙,就是知道自己笨。我八十年了,到现在看脉还常常拿不准。有一回,一个病人明明是阳虚,我错看成阴虚,开了三剂滋阴药,病人吃了拉肚子。第二天我赶紧改方,加附子、干姜,这才救回来。从那以后,我每开一方,都要在方子上写一行小字:‘此方未必尽善,服后如有不适,随时来告。’这叫‘留余地’。人不能把自己当神仙。”
他说这话时,天正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落在缸沿上,落在那几片还没剪干净的枯荷梗上。他忽然站起来,说:“我给你们念一首新作吧。去年冬天写的,一直没改好。”念道:
八秩自寿
八十年来一梦过,医庐守拙曾蹉跎。
药炉宿火熏诗草,雪夜风寒护病柯。
偶读《难经》疑未解,每翻《脉诀》愧无多。
庭前有藕深埋久,待看明春发几荷。念完了,他自嘲地摆摆手:“最后一句不好。‘发几荷’太俗。可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更好的。你们帮我改改?”学生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陈老哈哈一笑:“算了,就留着‘发几荷’吧。等明年开了花,我再改。”
五、一朵莲的因缘
今年夏天,那缸荷果然开了。只一朵,粉中带白,每天早上开,中午合,下午再开,到了傍晚又合上。陈老说:“这叫‘朝开暮合’,跟人的阳气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看它现在开着,到了晚上,它就把花瓣收起来,护着中间的花心。人也是这样,晚上不睡觉,阳气收不回来,日子长了就虚了。”
有一天傍晚,我陪他坐在缸边看花。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莲花吗?不是因为‘出淤泥而不染’——那句话被人说滥了。我喜欢莲花,是因为它整株都能入药。荷叶能清暑,荷梗能通气,莲子能养心,藕节能止血,连那莲房都能治带下。你说这世上哪有比莲花更实在的花?花开的时候是景,花落了是药。这不就是咱们当大夫的该学的东西吗?病人好了,你高兴;病人没好,你接着治。不能光开花不结果。”
他停了停,忽然问我:“你怕不怕苦?”我一愣。他没等我答,自己接下去:“我二十岁的时候,立志要当一个‘儒医’。那时候觉得‘儒医’就是会写诗的中医。到了六十岁才发现,儒医哪是会写诗啊?儒医是‘推己及人’——你自己怕苦,就别开苦药;你自己怕贵,就别开贵药。你把自己当成病人,你就知道该怎么当大夫了。”他伸手拨了一下缸沿上飘着的几片落叶,慢慢补出后半句:“孔夫子两千年前就说过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用了四十年才真正听懂。”
我说:“陈老,您这境界,可以写成诗了。”他摇摇头,说:“不写了。年轻时候写‘少小攻医兼赋诗,老来始觉半成痴’,现在连‘痴’都懒得觉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把诗心衡脉枕,守拙何如一味宜。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是那年冬天的头一场雪,来得早,落得急。陈老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光晕黄黄的,照着漫天雪花。他说:“慢点走。回去把姜汤喝了。”我说:“您也早点休息。”他摆摆手,转身关门。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守拙医庐”的匾额被雪盖了一半,露出的那两个字,在路灯底下泛着幽幽的石绿色。马灯的光晕在门缝里晃了一下,灭了。我忽然想起白天摸缸底淤泥时,手指上那点温——雪落在脸上是凉的,可指头尖上那点暖,半天没散。
明年六月,我还要去看那缸荷。看它开一朵,或者不开。开不开,都是它。
2026年10月26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从“医道即诗道”到“守拙即安身”
——专评陈中玉《任它风雪千般苦,我只开成一朵莲》的叙事伦理与道脉承传
尹玉峰
巷底云深,樟匾凝青,石绿沁纹。记半扉掩日,药香缠袖;一缸留雪,根节深墩。指探人生,寒温脉辨,不把君臣佐使神。笑尘里,看诸方逐巧,我自怀真。
当年风雪荒村,《伤寒论》、煤油灯下人。笑三擎肱后,方知医重;九溶臂罢,始信仁存。案上诗痕,阶前药影,八十光阴指上温。门开处,有荷香渡客,不索金银。
——尹玉峰沁园春·守拙医庐
樟木匾额上的石绿,在巷底
慢慢洇开,像一味药在时间
的水里,熬了八十年
半扇门永远为你留着
一道缝,刚好让药香漫出去
刚好让求医的人,不用撞进
满室晃眼的光明
也不用在门外的
风雪里久等;他捏着孩子的
手腕,像摸着一截刚从泥里
拔出来的鲜藕;指腹下
跳动的,不是数字,是
风走过经络的声音;是胃气
在寸关尺下慢慢醒转的动静
粗陶缸的裂纹里,铁锔子咬着
岁月的缺口,淤泥从来不说谎
它把所有的寒都挡在外面
把那点温,死死护在藕节
的纹路里,就像他开方子,永远
在君臣佐使的缝隙里给人的元气
留够转身的余地;那些
在灯下翻过的字,那些
在山路上踩过的草药香,那些误诊
之后,刻在笔底的敬畏,都长成了
藕身上的九窍,孔孔通着
人间的烟火,孔孔都不肯
被冰雪封死;他不写“出淤泥而不染”
他写荷叶清暑, 荷梗通气, 藕节止血
莲子养心;就连枯萎的
莲房都有去处,花不是
用来供在案头摆清高的,花是开完
之后,把全部身子都熬进药罐里的
八十岁的雪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坐在缸边看着唯一的那朵
莲朝开暮合,像人夜里
把阳气收进丹田,他说
你看,花都懂的道理,很多人
活了一辈子都不肯明白,别总
向外追着光跑,要学会
往回,往深,往淤泥的
温里走;听君一席话的人临走
的时候摸了一下缸壁,那点温
从指尖慢慢地走到了脉里
原来,每个人身上都应该
长着这样一截藕,外面的风雪再大
根底下的那点活气,永远不会冻透
——尹玉峰现代诗:藕的脉·写给大医陈中玉
从“医道即诗道”到“守拙即安身”——尹玉峰专评陈中玉《任它风雪千般苦,我只开成一朵莲》的叙事伦理与道脉承传
一、引言:当代儒医书写的范式突围
近四十年的当代文学叙事中,医者形象常被两种极端逻辑绑架:要么被塑造为体制话语下“白衣天使”的符号化载体,要么被纳入市场化叙事逻辑,成为医患冲突、医疗悬疑故事里的功能性角色,传统儒医“医文共生”的生命维度,几乎被完全剥离。陈中玉这篇《任它风雪千般苦,我只开成一朵莲》,以八十岁行医者的第一人称在场视角,打通了《大医精诚》的医家伦理、《归园田居》的士人精神与宋明理学“知行合一”的实践传统,跳出了“医者善诗”的浅表风雅叙事,构建出一套“以脉为文、以药为韵、以守拙为归旨”的独特儒医书写体系。正如叶燮《原诗》所论“才、胆、识、力,四者相济而后诗出”,陈氏的文字,绝非普通文人的舞文弄墨,而是八十年临证历练、生命磨洗之后自然流溢而出的生命文本,其价值远在一般游记散文之上。
二、“半扇门”的叙事空间政治学:日常语境下的医道边界建构
文本开篇便设置了极具隐喻性的空间细节:陈老的诊室永远只开半扇木门。这个细节绝非随意的生活白描,它暗合了中国传统医家“持守中节”的伦理边界。《礼记·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半扇门透进来的光线,“亮了晃眼,暗了看不清方子”,刚好卡在“中节”的尺度上——既不将诊室完全向外部喧嚣敞开,也不把求医的普通人拒之门外,这个空间本身,就是医道“中病即止、过则伤正”的具象化。
文中另一处核心空间符号,是诊室后方天井里那只裂了一道纹、用铁锔子锔住的半人高粗陶荷缸。这个器物的选择极具深意:它不是文人书斋里供赏的官窑青瓷缸,而是民间日用的粗陶器皿,锔钉补裂的痕迹,本身就是“残缺中见生机”的生命隐喻。陈中玉刻意不让缸里的荷开多,年年只开一朵,旁人以为是肥力不足,他却道“一朵就够了。多了,看不过来”。这恰好暗合了中医制方“君一臣二,制之小也”的经典原则,他把这种“不贪多、不求盛”的空间伦理,完全平移到了临床诊疗之中:给慢性荨麻疹病人的方子只用六味寻常药,先固正气再祛邪,绝不堆砌苦寒攻伐之品求速效,完全契合《素问·五常政大论》“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的古训。
传统医家叙事总爱刻意营造“药香满室”的理想化氛围,陈氏却反其道而行之,开篇写推门而入的第一股气味,是“腐叶沤烂了的、笋尖刚拱出土的,混着黄芪的甜、当归的辛”。这种带着泥土腐殖质气息的书写,直接把医道从“洁净无菌”的现代诊室神话里拽了出来,扎根进了大地的生机之中——腐叶的朽坏与药香的生发并存,恰恰是中医“阴阳相生、死生互根”哲学最具象的感官表达。
三、咏物诗的主体性反转:藕意象对传统士人人格的重构
自《离骚》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开以莲喻人格之先河,两千年来的咏莲书写,始终围绕“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清高展开,莲的文化身份被固化为脱离世俗烟火的精神符号。陈中玉的《鹧鸪天·咏藕》,完成了一次极具颠覆性的主体性反转:他不去写水面上亭亭的莲花,反而把全部目光投向淤泥之下不见天日的藕。“埋没淤泥不计年,也无枝叶也无颜”,写尽了沉潜底层、不为人知的漫长岁月;“莫教轻逐桃花汛,冬至偏怜雪满天”,直接把藕的生命选择,和士人“不逐流俗、甘守苦寒”的人格绑定,却又完全没有传统咏物诗的清高酸味。
更具突破性的是他对莲意象的重新定义:“我喜欢莲花,是因为它整株都能入药。荷叶能清暑,荷梗能通气,莲子能养心,藕节能止血,连那莲房都能治带下。”这番议论彻底消解了周敦颐以来赋予莲的“绝尘清高”属性,把莲从士大夫的精神供瓶里解放出来,变成了从头到脚全是实用价值、全心全意为世人疗疾的“医家之花”。这背后是陈氏对“儒医”二字的深度重释:他拒绝“儒医=能诗的医生”的浅表认知,直抵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儒学核心,提出“你自己怕苦,就别开苦药;你自己怕贵,就别开贵药”的行为准则,把数千年的儒学仁道,从经典注疏里转化成了诊室里开方的具体分寸。
他笔下嵌着的几首诗作,完全是“以诗存医、以医证诗”的典范:《治咳有感》的背后是误投麻黄、重伤胃气的临床教训,诗后附的小字医案,把韵语的含蓄和临床的严谨完全融为一体,上承宋代许叔微《伤寒百证歌》以韵语传医理的传统,却又跳出了“以歌括教授后学”的工具属性,把个人生命的全部温度注入字里行间,让冰冷的脉案生出了诗的质感。这种书写,恰如王夫之《姜斋诗话》所言“以景为心,以心为景”,藕的九孔玲珑,就是医者的九窍通明;藕的断而丝连,就是医者与病人之间割不断的仁心联结,物我完全交融,没有半分刻意比附的痕迹。
四、道脉传承的非仪式化书写:从“纸上经典”到“手上温度”
当代诸多写医者的文学作品,总爱把“道脉传承”处理成充满仪式感的场景:线装医书的郑重交接、密室里的秘传口诀,仿佛不传之秘必须藏在与世隔绝的仪式里。陈中玉却彻底消解了这种传奇化想象,他笔下的传承,全是不带任何戏剧感的日常细节:六十年代下放山沟时,那本缺了封皮、自己用牛皮纸糊上封面的线装《伤寒论》,封面上只写了四个字“风雪不寒”;学生们给他做八十大寿,他拒绝酒席,只让大家帮他给荷缸翻泥,挖藕洗根的满手黑泥之间,他随口讲出“守拙就是知道自己笨”的道理,把“人不能把自己当神仙”的谦卑,传给了后辈。
最具震撼力的细节,是他自述早年误诊的经历:曾把阳虚病人错看成阴虚,开了滋阴药导致病人腹泻,随后立刻改方救回,从此每开一张方子,都要在末尾补一行小字“此方未必尽善,服后如有不适,随时来告”。在中国传统医家的叙事语境里,“讳言误诊”是延续数千年的潜规则,几乎没有医者敢把自己的误诊经历坦然写进文字里。陈中玉这份直面自我局限的坦诚,恰恰是“守拙”二字最有力量的注脚——道脉的传承从来不是传递“永不犯错”的神话,而是传递一份对生命的敬畏、一份承认局限的谦卑。
文本的结尾处,漫天落雪的巷口,他提着旧马灯送客,叮嘱回去喝姜汤,读者回头时,门缝里的马灯光晕晃了晃灭去,只留下指尖上从缸底淤泥沾来的余温。这个没有任何戏剧冲突的收尾,恰恰暗合了禅宗“指月”的公案:所有的医书、所有的诗句、所有的匾额,都不过是指月的手指,真正要传递的“道”,从来不在文字里,就在那点淤泥的余温里,就在医者代代相传的、不肯凉掉的仁心里。
五、中国传统道脉最坚韧的传承方式
《任它风雪千般苦,我只开成一朵莲》的文学价值,早已超越了普通散文的审美范畴。它不是文人站在外部对儒医生活的想象性书写,而是一位行医四十余载的老中医,以自己的全部生命为纸,写出来的“活的医道”。它没有塑造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医形象,反而塑造了一个会误诊、会手抖、会在重阳对着旧茱萸发呆、会为一句诗的俗字踌躇良久的真实老者。
当整个时代都在追求“多开几朵花”的速效与繁盛时,陈中玉守着他那只粗陶缸,年年只等一朵莲开。这份“任它风雪千般苦,我只开成一朵莲”的笃定,正是中国传统道脉最坚韧的传承方式——不必求多,不必求盛,只要淤泥底下的藕节不死,只要那点仁心的余温不散,风雪再大,春天总会来,花总会开。
丙午年10月27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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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