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世纪百家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研究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
剑收进鞘里,霜才养得成腴
——读尹玉峰先生《药炉上的霜腴·写给陈中玉大医》
文/张勇进
读尹玉峰老师这首诗,我先是一愣。“霜腴”二字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记险招。霜是杀的,腴是养的;霜是收的,腴是放的。练武的人最知道这个道理:一味刚猛,拳就死了;一味收着,拳也活不了。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之间那一线拿捏,才是真东西。玉峰老师拿“霜腴”二字做一篇大文章,胆子大,手底下却稳得很。
我读了雷州医隐陈中玉前辈寄给我的玉峰老师的诗集和诗评,深知玉峰老师笔底向来有剑气。他评中玉先生《道脉赋》十六章,层层剥笋,义理森严,那是论家玉峰老师;他写《书剑》十五绝,“平生耻折腰,一啸震山摇”,那是诗人玉峰老师。但这首《药炉上的霜腴》,他把剑收进了鞘里。收剑比拔剑难。我二十三岁“金盆洗手”那一回,把双手浸进一盆清水里,洗的不是手上的茧,是心里磨了十多年的那把剑。玉峰老师写这首诗,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不写陈中玉“送子观音”的盛名,不写六十载橘井泉香的功业,只写一炉霜、半筐雨、蒲团底下那颗不慌不忙的丹。一个人肯把最锋利的笔收住,去写另一个人的“托住”,这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懂得,比任何劈面而来的风雷都重。
陈中玉前辈我通过尹玉峰老师文字搭桥而有缘相识,神交已久。雷州鹏庐,医隐之名,我以诗词直陈心迹:陈前辈不是读词,是在读人。他以岐黄之眼观诗文,以针砭之笔论心脉,我半生拳路与词路,被他一眼勘破。他读我的《守真》八句,以“望闻问切”拆解,“荧屏万象幻耶真”为望,“守得油盐始是身”为闻,“休羡朱门光满眼”为问,“且安白屋灶生尘”为切,八句之间四诊俱备,五脏安和之象昭然若揭。我回他的信里说,这叫“听劲”:听词之脉,听词之气,听词之神。玉峰老师这首诗,做的恰恰是同一种功夫。他听的不是陈中玉的盛名,听的是那双手在六十年寸关之间攒下来的、托住了千万个“正在下坠的生命”的力道。
诗里最沉的一句,是“蒲团底下藏的丹,从来不是什么仙药”。这句话我读到,几乎要绕室三匝。练武的人找“丹”,找的是丹田一口气;写诗的人找“丹”,找的是一首诗的眼。玉峰老师把“丹”摁在蒲团底下,摁在一个医者六十年伸手去接的手掌心里,摁在那些“深夜出诊的雨”和“鞋缝里嵌着泥点的往事”里。这让我想起自己少时练拳,师傅说“一拳既出,不求必中,但求心到意到”。陈中玉六十年的心到意到,不是每一次都接得住。接不住的,咽下去,化成下一次更沉的注视。玉峰老师没有把“丹”写成神通,他把“丹”写成了一个老人用一辈子接住的东西攒在一起、慢慢炼出来的一颗不慌不忙的仁心。这才是真功夫。功夫不在华山论剑,不在腾空七尺,在“半筐风雨半筐晴”的日常里,在“数到月上东山墙,就忘了数到第几”的那份不计量、不记账的从容里。
中玉前辈读玉峰老师小说《铜筛》时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写读后感最大的收获,是逼着自己面对一个不想面对的问题。玉峰老师写这首诗,也在面对同一个问题:一个医者六十年的分量,究竟该怎么称?用锦旗称,用头衔称,用“送子观音”的盛名称,都称不准。他选了最笨也最准的办法:把秤砣交给炉烟,交给苔径,交给松根煨着的芋头溢出来的香气。柴门从来不关,秋声自己漫进去。这种写法,是老吏断狱,也是良医诊疾,不着一字,而经脉全通。
我与中玉前辈多有诗词往还。我赠他的七律里有一联:“药炉烟透阴阳窍,诗卷光涵日月仪。”那时我写的是我眼中的陈中玉。玉峰老师这首《药炉上的霜腴》,写的是炉烟背后的东西:霜把花养腴了,把手养稳了,把一个医者的六十年养成了“把所有经过它的寒冷,都慢慢煨成了能暖透骨头的温度”。我当年“辣手书生”四个字,靠的是一拳劈开三块砖的刚猛;到了这个年纪回头看,真正的辣手,是六十年来每一次伸手去托的时候,掌心里那一点不慌不忙的暖。
玉峰老师,您把剑收进鞘里,鞘中便有了霜腴。中玉前辈若读到“寒得刚好,淡得刚好”这一句,大约会捻着胡须,不言不语,让鹏庐的炉烟替他答您。而我读罢,只想拍案说一句:这一炉霜,煨得好。
辣手书生
丙午初冬于粤面罗州松影居

炉烟里的仁心:
论尹玉峰现代诗《药炉上的霜腴》中的医者与诗者之互文
文/楫之
读尹玉峰写给陈中玉大医的《药炉上的霜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看似悖论的意象组合——“霜”与“腴”。霜是寒冷的、凋零的、肃杀的;腴是丰润的、温厚的、饱满的。在常识中,霜降之后万物萧条,何来腴泽可言?然而诗人恰恰在这个悖论中建构起整首诗的美学张力。八百年的霜没有把石湖的霜菊冻瘦,反而把它养得越来越腴——这个核心意象一旦确立,便像一味君药统领全诗方剂。而我要追问的是:这味君药究竟如何入方、如何配伍、如何起效?“霜”与“腴”的辩证在诗中并非静态的修辞对仗,而是一套完整的“制药工艺”——诗人以文字为炉,以八百年文化记忆为药材,以一位医者的六十年光阴为火候,最终煨出的,是一幅精神肖像,也是一剂关于文化传承如何可能在当代继续“生长”而非仅仅“保存”的药方。
从吴文英笔底的那朵霜菊,到雷州半岛药炉边的那瓣菊纹,这条跨越八百年的线索既是文学史的隐喻,也是医道传承的象征。吴文英号梦窗,其词以密丽深曲著称,笔下常现秋霜、残菊、寒烟,那朵霜菊是他词中清冷美学的凝结。石湖则是范成大的别号,其晚年退居石湖,以田园诗寄寓对民间疾苦的关切,本身便带有某种“医者”的底色。尹玉峰将这两个南宋文学符号并置:梦窗的霜菊代表着文人精神在乱世中的孤高坚守,石湖的田园关怀则指向对大地与民生的贴近。两条线索合流,让霜菊顺着词集泛黄的纸页“向南飘到雷州半岛的药炉边”,完成了一次从文学精神到医学实践的转渡。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霜菊“顺着词集泛黄的纸页”飘移,而不是被谁“携带”或“搬运”。这个“顺”字暗示着传承的自发性——文化精神有自己的生命,它沿着文本的脉络自行寻找落点,不需要人为的强制嫁接。而陈中玉的“六十年指尖”所做的,只是“接住”。这个“接住”是全诗第一个关键的身体书写:它不是抓取,不是握持,而是手心朝上的承接,是医者问诊时手指轻轻搭上患者腕部的姿态。诗人用“接”这个动词,把文学传承的抽象性转化为身体动作的具体性。诗中从未出现“继承”“弘扬”“学习”这类概念性词汇,传承的整个过程被还原为一个单纯的、当下的身体动作——接住。真正的传承发生在身体层面,先于概念与言说,先于任何关于传承的自我意识。
“指下浮沉的寸尺里藏着一瓣菊的纹路”——这一句将中医脉诊的技艺书写推向了精微的境界。寸、关、尺是中医切脉的三个部位,浮、沉是脉象的基本分类。诗人用“浮沉”二字,表面是脉学用语,实则暗合人生的起伏、世事的升降。而那“一瓣菊的纹路”藏在寸尺之中,意味着每一次诊脉都不只是对患者身体的探查,更是对八百年文学精神的一次回溯与确认。霜菊的纹路是清晰的、分明的,如同脉象的节律;但它又是细微的、需要专注才能辨认的,如同六十年积累的指感。这种将抽象文化记忆具象化为身体记忆的写法,让我想起中医脉学中“指下分明”的古训——所谓“心中了了,指下难明”,脉象的精微之处恰恰在于它无法被语言完全捕捉,只能通过长年累月的指尖训练来体认。陈中玉能在脉象的浮沉之间看见霜菊的纹路,正如吴文英能在残菊的瓣隙间看见整个南宋的秋意,两者都是将毕生修养凝缩于一个微小的感知瞬间。但更值得玩味的是两者的差异:吴文英的霜菊是观看的对象,陈中玉的菊纹是触知的印记;观看是拉开距离的审美,触知是消除距离的实践。从“看”到“触”,正是文化精神从书斋进入药炉、从审美进入伦理的关键一步。
“你亲口尝过的每一味百草都在霜里慢慢长出腴泽”——尝百草是中医最古老的仪式,从神农氏开始,它既是医学实践,也是身体献祭。诗人没有回避“尝”这个动作的危险性,每一口草药都是把身体作为试纸,让草木的性味在自己体内发生反应。但“霜”与“腴”的辩证法在这里再次出现:正是寒霜的磨砺,让百草长出了腴泽。这种腴泽不是肥腻、臃肿,而是经过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厚实与温润。诗人接着写道:“银须捻过三更的灯火,把茯苓煮成满室云汽”——“银须”与“灯火”构成了一组精妙的视觉对比:银须是霜的颜色,灯火是暖的光晕,两者在深夜里相互映衬,一个老者俯身药炉的形象便呼之欲出。茯苓是一味极普通的利水渗湿药,但“煮成满室云汽”把这个日常动作提升到了诗意的高度。云汽是茯苓的药性在火与水的作用下释放出的精华,它弥漫在室内,也弥漫在诗中,成为一种氛围性的意象。它“漫过案头翻旧的肘后”,这里的“肘后”指的是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一部古代急救手册。从葛洪的典籍到陈中玉的药炉,从东晋到当代,这条医学史的线索与前面那条文学史的线索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诗歌的文化纵深。“漫过你鬓发边被山风吹白的霜”——霜的意象第三次出现,这一次它长在了陈中玉的鬓发上。鬓发边的白霜与石湖的霜菊、药炉上的霜寒形成了一个意象的环,它们在同一位医者的身上汇聚,让人分不清哪是自然之霜、哪是岁月之霜、哪是文学之霜。三者在陈中玉的鬓发间合而为一,意味着文学传统、医学实践与个体生命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彼此渗透,无法剥离。这种“分辨不清”恰恰是传承达到化境之后的标志:当被传承者与传承内容完全融为一体时,追溯来源的努力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来源已经变成了存在本身。
诗的第二节从药炉转向了筐与路。“半筐装着深夜出诊的雨,鞋缝里嵌着泥点的往事;半筐装着晴光里的笑”——这是一个极其工整的对仗,但它的工整不是修辞上的炫技,而是生活本身的节奏。深夜出诊的雨是苦的、急的、冷的,鞋缝里的泥点是出诊路上最真实的细节。诗人没有用“奔波”“辛劳”这类抽象词汇,而是用“雨”和“泥点”这两个身体可感的物象,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条山路的泥泞与深夜的寒意。而“晴光里的笑”是那些痊愈的人。有趣的是,诗人没有直接写痊愈者的感激,而是写他们“后来托人从山外捎来的平安消息”。这个“托人”的动作,有一种乡野之间的朴拙与真诚。山外的人惦记着山里的大医,但不一定能亲自前来,便托人捎话。这让我想起杜甫《客至》中“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的邻曲之情,只不过杜甫写的是待客,这里写的是患者的回馈。而陈中玉对这些平安消息的态度是“不把它们当成功业”——这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掷地有声。在一个把“功业”二字看得极重的文化传统中,一位行医六十年的老人却说这些痊愈的消息不是功业,那他心目中的功业是什么?诗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他在“炉烟袅袅的时候,对着松边的闲鸥慢慢数”。数什么?数平安消息。但“慢慢数”三个字透露出一种闲适的、不刻意的态度。他不是在清点自己的功绩,而是在享受这些消息带来的安心,就像山间的鸥鸟一样自在。
这里值得停下来追问一个细节:为什么是“筐”而不是“篮”、不是“篓”、不是“箧”?“筐”在乡村语境中与采药、盛物、负戴相关,它本身就是一个与医者生活密切关联的器具。《诗经》中“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采集场景,用的正是类似的筐具。陈中玉半筐装雨、半筐装晴,这个“筐”首先是他出诊时随身携带的药筐,里面装着银针、草药、方纸;但在诗人的修辞中,这只具体的药筐被抽象为一只盛装六十年光阴的容器——雨是苦的、晴是甜的,两者各占一半,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医者完整的人生分量。如果换成“篮”,偏于轻巧,缺少负重的质感;换成“篓”,偏于渔猎,与医者的关联不密;换成“箧”,偏于书斋,缺少山野的气息。“筐”字的妙处正在于它既朴素又有容量,既日常又有分量,与“半筐风雨半筐晴”这一对仗的平衡感丝丝入扣。更微妙的是,“半筐”这个计量方式本身就暗合了中医的“中庸”哲学——不是满筐,不是空筐,而是半筐。满则溢,空则无,半则恰好留有余地。这种“半”的美学,与后文“寒得刚好,淡得刚好”的“刚好”美学一脉相承,构成了贯穿全诗的尺度意识。
“数到月上东山墙,就忘了数到第几”——这句诗有一种陶渊明式的散淡。陶渊明《归园田居》中说“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那是忧农事之诗;而《饮酒》中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忘机之诗。尹玉峰笔下的陈中玉“数到月上东山墙,就忘了数到第几”,正是忘机之境。数字在这里失去了计量学的意义,它变成了一种抒情的方式。一个八十岁的老医者,在月上山墙的时候忘记了数到第几,这不是记忆力衰退,而是他把数数这件事本身当成了一种与月色、松风、炉烟共在的闲适。当有人问他“半筐风雨半筐晴是什么意思”,他的回答是“捻着胡须笑,不言不语”。这个“不言不语”让我想起《庄子》中“大辩不言”的境界。但尹玉峰没有让沉默停留在虚无中,而是让“炉烟替你回答”“穿篱的苔径替你回答”“松根煨着的芋头慢慢溢出的香气,替你回答”。这些回答都是非语言的,但都是身体可感的。炉烟的形态、苔径的走向、芋头的香气,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言说一种无法被概念语言传达的生活哲学。当一位医者不愿意用言辞来定义自己的一生时,他周围的世界便成了他的言辞。
“柴门从来不用关;秋声自会漫进去”——这一句是全诗一个重要的转折。前面的“漫过”是药炉云汽漫过案头、漫过鬓发,这里的“漫进去”是秋声漫进柴门。柴门不关,意味着主人对外部世界是敞开的、不设防的。在乡村语境中,夜不闭户是治安良好、民风淳朴的标志;但在诗歌语境中,“柴门不关”更是一种精神姿态的象征。陈中玉不拒绝秋声,也不拒绝任何可能来访的人。秋声是什么?是风吹落叶的飒飒声,是虫鸣,是雁叫,是万物在秋天发出的声响。让秋声漫进柴门,就是让世界的声音进入自己的生命。这种敞开性,恰恰是前面“不言不语”的补充:他不说,但他听。他不定义自己,但他接受世界对自己的定义。从另一个角度看,“柴门不关”也是对“半筐”的呼应:半筐是有所保留,柴门不关是无所拒绝。有所保留的是对功业的淡泊,无所拒绝的是对天地万物的敞开。一收一放之间,医者的精神结构便完整地呈现出来。
诗的第三节将镜头进一步拉近,聚焦于蒲团、药方、银针这些医者的日常器具。“漫过蒲团,漫过抄了半页的药方,漫过你八十岁的眉梢”——“漫过”这个动词在诗中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流动的节奏。从第一节的云汽漫过案头,到这里的秋声漫过蒲团和药方,再到“你八十岁的眉梢”,这些“漫过”构成了一条从物理空间到身体空间的线索。八十岁的眉梢是岁月最集中的凝结之处,而秋声漫过眉梢,意味着自然与生命在衰老的节点上达成了某种默契。“你把银针往云根里引”——这句话有一种奇崛的想象力。银针是金属的、细长的、刺入皮肉的医疗工具;云根是石头的雅称,古人认为云从石中生出,故称石为云根。把银针往云根里引,这就把医疗行为从人体内部延伸到了山川自然的内部。但与其说这是“调理山川的身体”,不如说诗人是在拓展“治疗”的维度:银针通常刺入的是人体的穴位,而穴位在中医理论中本就是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的感应节点。把银针引向云根,等于把治疗的维度从个体生命扩展到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场域——医者所治的,从来不只是孤立的身体,而是身体与天地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却时刻在起作用的感应网络。
“把贝叶经的静气抄进方子里”——贝叶经是写在贝多罗树叶上的佛经,代表着一种超越世俗的智慧与宁静。把贝叶经的静气抄进方子,意味着每一张药方都不只是药物的配伍,还承载着一种心性的修养。这让我想起孙思邈《大医精诚》中的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所谓“安神定志”,正是从贝叶经中来的静气。诗人接着写道:“而蒲团底下藏的丹,从来不是什么仙药”——这句诗是对道教炼丹术的一次祛魅。蒲团是打坐用的,底下藏丹似乎是道士的做派,但诗人明确说“不是仙药”,那是什么?“是六十年里你亲手托住的千万个正在下坠的生命,攒在一起,慢慢炼成了一颗不慌不忙的仁心”。这个长句是全诗的情感高潮。“正在下坠的生命”这个意象极具冲击力:疾病、衰老、疼痛都是下坠的力量,它们把人往深渊里拽。而医者的手是唯一向上托举的力量。六十年间,千千万万个下坠的生命被这双手托住,它们的重量、它们的温度、它们的恐惧与希望,在六十年里慢慢“攒”在一起,炼成了一颗丹。这颗丹不是服食后飞升成仙的仙丹,而是一颗“不慌不忙的仁心”。“不慌不忙”四个字用得极好,它既是对医者从容气度的描摹,也是对仁心本质的揭示:真正的仁不是急切的、施舍式的怜悯,而是一种沉静的、持久的、不疾不徐的关怀。它像文火煨汤一样,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渗透,而不是烈火烹油式的瞬间爆发。而“攒”这个动词同样值得细品:它不是“收集”,不是“积累”,而是带着体温的、一粒一粒的积攒,是日常的、琐碎的、不计功利的积攒。用“攒”来写仁心的形成,等于把仁心从道德高台上拉回到了日常生活的地面——仁心不是天赋的、顿悟的、一蹴而就的,它是六十年里一个一个病人看过来、一根一根银针扎下去、一张一张方子开出来,慢慢攒出来的。这种写法彻底消解了“大医”形象可能带来的道德压迫感,让仁心变成了一种可理解、可亲近、甚至可学习的东西。
“拄着筇杖往松径里走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满壑的云烟都会自己游过来,把你的故事轻轻裹走”——这一节从室内转向了室外,从器具转向了行走。筇杖是竹杖,是老人行走的依凭。松径是山间的路,是医者每日出诊或散步的必经之路。“你什么都不想”与前面的“不言不语”呼应,构成了一种彻底的精神松弛。但奇妙的是,“满壑的云烟都会自己游过来”——不是他去寻找云烟,而是云烟主动来包裹他。这是一个主客关系的倒转:通常是人去山中寻云,但在这里,云来山中寻人。这种倒转暗示着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表达自己、不再试图定义自己时,天地万物反而会来亲近他、承载他。“把你的故事轻轻裹走”——“故事”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词。陈中玉的故事是什么?是他六十年行医的经历,是那半筐风雨半筐晴的往事,是那些平安消息背后的治愈与陪伴。但这些故事被云烟裹走之后,去了哪里?“最后在窗纸上留下半枝清瘦的梅影,寒得刚好,淡得刚好”。梅影出现在窗纸上,这是一个从室外回到室内的镜头。窗纸是薄的、半透明的,梅影是疏的、清瘦的。如果说前面的“霜菊”是丰腴的、经过八百年养出来的,那么这里的“梅影”则是清瘦的、经过云烟淘洗之后留下的最简之形。从菊到梅,从腴到瘦,这看似是意象的反转,实际上是同一精神在不同层面的呈现:菊的腴是内在的丰盈,梅的瘦是外在的简淡。寒得刚好、淡得刚好,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医道讲究“中病即止”,诗歌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两者在“刚好”这个尺度上达成了统一。而“半枝”二字又暗中回应了前面的“半筐”——半筐是生活的分量,半枝是精神的留白,一满一空,一实一虚,构成了全诗在结构上的对称之美。
最后一节是全诗的收束,也是对第一节的回应与升华。“八百年的霜,并没有把那朵花冻瘦,反而把它养得越来越腴”——“养”字是全诗的核心动词。霜不是毁灭性的力量,而是滋养性的力量。这个观念并不陌生:中国古典文学中早有“梅花香自苦寒来”的说法,但尹玉峰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说的不是“梅花”,而是“霜菊”;不是“香”,而是“腴”。香是嗅觉的、飘渺的,腴是触觉的、可感的。他强调的是霜作为一种缓慢的、持久的滋养,如何让一朵花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更加厚实、更加饱满。这与前面说的“每一味百草都在霜里慢慢长出腴泽”形成呼应,也与“六十年里你亲手托住的千万个正在下坠的生命”形成呼应。霜与腴的辩证法贯穿了整首诗:霜是外在的寒冷与磨砺,腴是内在的温厚与丰盈;霜是岁月的剥蚀,腴是仁心的积累;霜是天地间的肃杀之气,腴是医者手中的回春之力。两者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转化、相互成就的关系。没有霜的磨砺,腴会变成肥腻;没有腴的滋养,霜会变成死亡。正是因为在陈中玉的六十年中,霜与腴始终在相互作用,才使得那朵从吴文英词中飘来的霜菊没有被时间冻瘦,反而越长越腴。这里可以进一步追问:尹玉峰为什么选择“养”而不是“炼”?“炼”是道教炼丹的术语,强调的是火候、转化、质变;而“养”更接近中医的养生观念,强调的是持续的、温和的、不中断的滋养过程。用“养”来写霜对菊的作用,等于把时间本身变成了一味药——不是猛药,而是缓药;不是攻邪之药,而是扶正之药。这与全诗对陈中玉“不慌不忙”的仁心的描写完全一致:仁心不是炼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的顿悟,是六十年如一日的浸润。
“它不在石湖的菊畦里开,它在把脉的手指尖上开,在每一个煮药的炉火边开”——这三句是对“花开何处”的回答。霜菊不再属于某个特定的地理空间,它属于医者的身体空间和生活空间。这意味着文化精神从书本中解放出来,进入了日常的医疗实践。纸上的霜菊是静态的、供人观赏的;指尖上的霜菊是动态的、用于诊断的;炉火边的霜菊是沸腾的、用于治疗的。同一个意象在三个不同的空间里获得了不同的生命形态,这正是尹玉峰对文化传承的独特理解:真正的传承不是把经典供奉起来,而是把它变成手艺,变成日常,变成呼吸。
“在你说‘梦与天地生’的时候悄悄开在松风里”——“梦与天地生”这句话并非陈中玉的原话,而是诗人对他的精神境界的概括。梦与天地同生,意味着个体的生命与宇宙的大化流行处在同一个节律中。当医者说出这句话时,霜菊在松风里悄悄开放。“悄悄”二字与前面的“不言不语”一脉相承,真正的精神传承是无声的、不张扬的。“没有香气,没有旁白”——香气是嗅觉的标记,旁白是叙事的解释,两者都是附加的、外在的。霜菊的开不需要这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最后一句“却能把所有经过它的寒冷,都慢慢煨成了能暖透骨头的温度”——“煨”字是全诗最后一个关键动词。煨是用微火慢煮,比炖更温柔,比煮更持久。寒冷经过霜菊的煨煮,变成了暖透骨头的温度。这句话回应了诗题中的“药炉”:药炉是用来煨药的,但在这里,煨的不仅是草药,还有经过霜菊的寒冷。寒冷本是对生命的威胁,但经过医者仁心的转化,它变成了滋养生命的能量。这种转化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慢慢”进行的,正如六十年才炼成一颗仁心。
“你就逍遥自在”——最后六个字突然从铺陈的意象中跳脱出来,用一个最直白、最口语化的短语收束全诗。这让我想起《庄子·逍遥游》中“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的逍遥。陈中玉的逍遥不是逃避世俗的隐逸,而是经过六十年霜与腴的辩证之后达到的精神自由。他不需要依靠外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些平安消息、那些感谢、那些功业,都不再是负担。他在炉烟、松风、梅影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既不刻意追求,也不刻意拒绝。霜来了,他就接住;腴长了,他就让它长。这种顺其自然的态度,正是庄子所说的“恶乎待哉”的境界。从修辞效果上说,这六个字以口语的浅白消解了前面层层意象铺陈可能带来的“过度雕琢”之感,让全诗在收束处回到了一种素朴的、呼吸般的自然状态——这本身也是一种“淡得刚好”的分寸。但若以更严苛的诗学标准来衡量,“逍遥自在”作为一个高度熟化的成语,其语义在反复使用中已有所磨损,相较于诗中“不慌不忙的仁心”“寒得刚好,淡得刚好”这些自铸新词的鲜润感,它的表达力度确实稍弱。不过,这恰恰是诗人有意为之的“反高潮”:经过了八百年霜腴辩证的漫长铺陈,最后用最浅白的语言回到最本真的状态,让读者从密集的意象群中突然抽身,获得一种类似“出定”的松弛。诗人知道一首诗不能永远在高峰上,它需要落地,需要回到地面,哪怕这个地面稍显平常。
读完整首诗,我最深的感触是:尹玉峰写陈中玉,不是在写一个具体的医者,而是在写一种医者精神的原型。这个原型里融合了吴文英的孤高、范成大的民胞物与、葛洪的急救济世、孙思邈的精诚大医,最终凝结在雷州半岛的一个药炉边、一根银针上、一颗仁心里。诗人用“霜”与“腴”这对悖论性的意象作为全诗的核心引擎,驱动着语言的运动,也驱动着意义的生成。霜是时间的侵蚀,腴是仁心的积累;霜是疾病的寒凉,腴是治愈的温厚;霜是文学传统中的清冷美学,腴是医学实践中的温热伦理。两者的辩证运动贯穿了八百年的时空,从石湖到雷州,从南宋到当代,从词集到药炉,最终在陈中玉的手指尖上达到了统一。而这套“制药工艺”的最后一味药、也是最关键的一味药,就是“煨”——把所有经过的寒冷慢慢煨成暖透骨头的温度。这就是开篇三问中“如何起效”的答案:霜腴辩证的疗效,不在别处,就在这个“煨”字里——它以时间的微火,将一切对立转化为滋养。
这种统一让我想起一个中医的基本观念:阴阳互根。霜属阴,腴属阳;霜是肃降,腴是升发;霜是收敛,腴是濡养。在健康的人体中,阴阳是平衡的;在优秀的诗歌中,对立的力量也是平衡的。尹玉峰没有把陈中玉写成扁平的道德符号,他写了深夜出诊的雨、鞋缝里的泥点、松根煨着的芋头、忘了数到第几的月夜,这些细节让医者的形象变得立体、可触、有体温。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构成了六十年行医的真实质地。而那些宏大的文化符号——吴文英、范成大、葛洪、贝叶经——并没有凌空蹈虚,它们被诗人巧妙地编织进药炉、蒲团、银针、筇杖这些日常器具的纹理中,让文化的记忆在日常的实践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如果要给这首诗提一点整体性的建议,那或许是:文化符号的密度在个别段落略显偏高。吴文英、范成大、葛洪、《肘后备急方》、贝叶经、孙思邈——这些符号密集地出现在一首写给当代医者的诗中,固然营造了纵深的历史感,但也可能让不熟悉这些典故的读者产生隔膜。一首好诗应该在“用典”与“可读”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不过,考虑到这首诗的写作对象是一位深谙传统文化的医者,这种“以典赠人”的写法本身也是一种尊重与呼应。这里存在一个尚未被充分追问的张力:用典密度与可读性之间的平衡,是否恰恰是“以典赠人”这一写作伦理选择所必然付出的诗学代价?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这首诗的“隔膜感”不是缺陷,而是一种自觉的修辞筛选——它筛选读者,也筛选知音。正如药炉上的霜腴不是给所有人看的,它是给那些愿意在炉烟边坐下来、慢慢数平安消息的人看的。
总而言之,《药炉上的霜腴》是一首有文化厚度、有生活质感、有精神高度的现代诗。它把中医文化中的脉诊、草药、针灸、炼丹等元素转化为诗学意象,却没有掉入“中医科普”的陷阱;它把南宋文学传统与当代医者实践勾连起来,却没有掉入“掉书袋”的窠臼;它塑造了一位八十岁大医的形象,却没有把他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而尹玉峰作为诗者,他的贡献在于:他用“霜”与“腴”这对意象的辩证运动,为这位大医找到了一种既精微又宏阔的语言形式。这种语言形式本身就是一剂良方——它以诗的文火,慢慢煨出了医者仁心的温度,也煨出了八百年文化传承的腴泽。药炉上的霜腴,终究不只是一个人的肖像,它是一整个文化传统在一位当代医者身上的凝结与再生。而这篇读后感所能做的,不过是循着炉烟的痕迹,去辨认那味名为“仁心”的药,究竟是如何在霜与腴的漫长对话中,一点一点煨成的。
2026年10月23日于湖光岩楞严寺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
药炉上的霜腴·写给陈中玉大医
作者:尹玉峰
八百年前石湖的船早就随烟波
漂远,吴文英笔底的那朵霜菊
至今却一直没凋谢
它顺着词集泛黄的
纸页一路向南,飘到雷州半岛
的药炉边。你用六十年的指尖
把它接住了,指下
浮沉的寸尺里藏着
一瓣菊的纹路;你亲口尝过的
每一味百草都在霜里慢慢长出
腴泽;银须捻过三更的
灯火,把茯苓煮成满室
云汽,漫过案头翻旧的肘后上
漫过你鬓发边被山风吹白的霜
半筐装着深夜出诊的雨,鞋缝里
嵌着泥点的往事;半筐装着晴光
里的笑,那些痊愈的人
后来托人从山外捎来的
平安消息,你不把它们当成功业
只在炉烟袅袅的时候,对着松边
的闲鸥慢慢数;数到月上
东山墙,就忘了数到第几
有人问你半筐风雨半筐晴是什么
意思,你捻着胡须笑,不言不语
让炉烟替你回答;让穿篱的
苔径替你回答,让松根煨着
的芋头慢慢溢出的香气,替你回答
柴门从来不用关;秋声自会漫进去
漫过蒲团,漫过抄了半页的药方
漫过你八十岁的眉梢;你把银针
往云根里引,把贝叶经的
静气抄进方子里,而蒲团
底下藏的丹,从来不是什么仙药
是六十年里你亲手托住的千万个
正在下坠的生命,攒在
一起,慢慢炼成了一颗
不慌不忙的仁心;拄着筇杖往
松径里走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
满壑的云烟都会自己
游过来,把你的故事
轻轻裹走,最后在窗纸上留下半枝
清瘦的梅影,寒得刚好,淡得刚好
八百年的霜,并没有把那朵花
冻瘦,反而把它养得越来越腴
它不在石湖的菊畦里开
它在把脉的手指尖上开
在每一个煮药的炉火边开;在
你说“梦与天地生”的时候悄悄
开在松风里,没有香气
没有旁白,却能把所有
经过它的寒冷,都慢慢煨成了能
暖透骨头的温度,你就逍遥自在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