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还给自己(4)
——七里峪十三烈士陵园
秋山有骨,松风含敬。继五龙壑登高、峪中寻秋、崖畔观红岩松之后,我与好友再赴七里峪。这一回不为赏红叶、不问云壑,是专程来寻访藏在太岳山林间的一处肃穆之地——三眼窑十三烈士陵园。
山道依旧熟悉,彩虹公路顺着山湾缓缓延展,一路秋林层染,枫栌如火,松竹长青。只是今日心境,和往日游山揽胜全然不同。风穿过林梢,不再只是轻快的松涛,多了一份沉敛、庄重。车行至陵园门前,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喧嚣远去,只剩下秋阳静静铺洒在青石台阶上。
陵园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松柏环侍,苍翠森森。一方石碑静静矗立,碑上镌刻着十三位太岳陆军中学师生的姓名:陈国梁、鲁兵、刘世铭、李根柱、李荫堂、杨茂清、郭炳、任学清、赵云、冯永亮、郝汉锦、孙宝琦、杜清德。烽火年代,太岳山是抗日的屏障,霍州这片土地,曾浸满热血。1943年秋,日军扫荡,宿营三眼窑的师生不幸被俘,十三位青年宁死不屈,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里。他们原本是读书求学的学子、教书育人的干事,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守住信仰,把生命交付给山河与家国。
我和好友缓步踏上石阶,放轻脚步,低声不语,生怕惊扰长眠于此的英魂。碑前干净整洁,时有游人敬献的菊束,素淡沉静。秋风掠过柏枝,枝叶轻颤,仿佛是跨越岁月的应答。抬眼四面望去,还是我们无数次登临眺望的太岳群山,峰峦连绵,沟壑纵横。昔日枪林弹雨的阵地,如今草木葱茏,秋光安然。山河换了人间,当年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宁,正实实在在落在我们眼前。
站在碑前久久伫立,一遍遍默读这十三个名字,心头百感交集。一路走来,登五龙壑,我们悟放下;踏七里峪,我们寻清宁;观红岩松,我们学风骨。那些山水给予我的,是对自我、对得失的思索。而今日站在这座陵园之中,方才懂得:我们能够从容游山、静心寻己,能够有机会慢慢释怀、把自己还给自己,这份从容与自由,从不是凭空而来。
是碑上这十三位年轻的先辈,在动荡岁月里放下小我,舍弃性命,把自己交给家国,才换得后世之人,可以安享太平,从容选择自己的活法。他们的“放下”,和我们在山水间寻求的放下,原是两种分量。我们放下的,是俗世里的焦虑、执念与纷扰;而他们放下的,是青春、前程,乃至宝贵生命。他们不曾有机会闲看秋山,临壑听风,可正是他们的牺牲,为我们铺就了这片可以安心看山、安心养心的天地。
半生走来,我们常会困在一己的烦恼里,为得失纠结,为琐事内耗,执着于一己悲欢。来到这里才恍然,个人的困顿,放在宏大的岁月长河里何其微小。何为“把自己还给自己”,此刻又多了一重更深的理解:归还自我,不是一味避世清闲,不是只追求一己安适。在懂得珍惜这份太平之余,守住本心,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岁月安宁,便是对先烈最好的告慰。
松柏无言,青山为证。十三位英魂,与太岳山相融,年年秋来,松风不息。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大山里,与清风为伴,与星月相守,静静看着这片用热血守护的土地岁岁安康。
我们静静肃立,默默致敬,而后缓缓转身,循来路离开。下山的路上,秋阳依旧温暖,层林依旧绚烂,只是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与通透。
山水可以疗愈人心,先烈教会我们知惜。原来“把自己还给自己”,还有一层深意:安顿好自己的心,好好生活,珍惜当下这份山河无恙、岁月平和。不辜负先辈以生命换来的安宁,守好心,走好路,向阳而行。
附:谒七里峪十三烈士陵园 格律诗文联
七律·谒七里峪十三烈士陵园(中华通韵)
青丘埋骨肃秋霜,翠柏环碑寄慨长。
孤志勇承邦土难,十三争献少年肠。
烽烟渐远川原静,浩气恒存草木香。
今至陵前怀义士,幸逢盛世沐清芳。
采桑子·谒烈士陵园(词林正韵)
秋山环柏埋忠骨,风静碑清。
浩气长凝,一列英名照太衡。
得来盛世须珍重,莫忘平生。
恒抱丹诚,不负先贤舍命情。
【越调·天净沙】秋谒陵园(中原音韵)
苍碑翠柏秋霞,
国魂长寄山涯,
换得人间静暇。
心怀高义,
烈风神护忠华。
楹联
上联:碧岭埋忠,十三热血昭青史
下联:松风扬义,一串英名耀霍山
横批:英魂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