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名作］
闻道系列
倒置（小说）
牧夫
这个秋天。
七十岁的杨秋推着青色的四轮童车，车上坐着她一岁一个月刚会走路的孙子，“爷爷奶奶”从他的小口里说出，那叫一个润心润肺的甜。孙子好奇地看着花花绿绿的世界，看着一簇簇紫薇花笑。
十八岁的夏推着黑色的四轮轮椅车，车上坐着七十岁的闻道。夏是闻道远房表哥家的孙女。水灵灵的，笑起来比紫薇花好看。闻道看着水灵灵远房的孙女笑。
杨秋和夏不在同一个小区。杨秋和夏每天在太阳快要上班的前一刻——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和旁晚太阳快要下班的时候，都会推着四轮车几乎前后脚的来到这个街边花园，在一簇簇盛开着的紫薇花前的梧桐树荫下，把四轮车停好。杨秋会看着她的孙子，混在大他或小他的男孩女孩中蹒跚的挪步。夏则会搀扶着闻道在花道上散步。
七十岁推着四轮童车的杨秋和七十岁坐四轮轮椅车的闻道，从不交集，碰面时甚至连个头也没有相互地点一下。
有一天，他们不但相互点头了，而且熟络了起来。
一岁一个月的孙子在梧桐树下，被一个跑着的一岁半的男孩撞倒了，一岁一个月的孙子没有哭，从地上爬起来蹬哒着小腿，挺着将军肚，颤着胖嘟嘟双颊的婴儿肥，挥着小手，就去追一岁半的男孩，要捞回自己的本。事情发生的时候，夏和闻道正散步到梧桐树下，偏偏就让他看了个正着。那神态，那小莫样，被闻道看了个一清二楚。
从此，闻道喜欢上了这个小家伙。
从此，七十岁坐轮椅车的和七十岁推童车的有了交集。
从此，闻道把喜欢那个唇线分明、有着将军肚的小家伙的表情挂在了脸上。
从此，闻道不再看着水灵灵的远房的孙女笑。而是看着小家伙笑。
从此，两个四轮车，就经常并排放在公园的一个地儿了。
小家伙依然看着紫薇花笑。
“这个小家伙不简单。”闻道对杨秋说。
“生下来就带着两颗小牙。”杨秋骄傲地说，“还有断掌纹。”
“挺稀罕的。胖乎乎的，多可爱。”
“从不挑食，给啥吃啥。他妈说他就是个吃货。”
闻道轻轻地捏了捏小家伙鼓鼓的脸蛋。
小家伙瞪着清澈的双眼看闻道。
“叫爷爷。”杨秋说。
小家伙还是瞪着眼，直看闻道。
“壮壮，叫爷爷。”杨秋再次说。
小家伙还是不叫，把头扭过去，又去看紫薇花了。
“他还认生。”闻道说。
“他平时的话多着呢。除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能说的清。啥都说不清。”
“这么小的孩子，被撞倒了不哭，很少见。”
“打疫苗也从来不哭。护士都说这样的孩子少见。”
“还追上去捞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有出息。”闻道说着开心地笑出声来。
第二天，再见面的时候，闻道拿出给小家伙买的新疆葡萄给了杨秋。
“给壮壮买的，你说他爱吃。洗干净啦。”坐在轮椅里的闻道说。之后将手中的一小串葡萄，晃悠在还坐在儿童车里的壮壮的面前。
见一串绿莹莹的葡萄，壮壮伸出手，嗷嗷地叫着要来抢。
“叫爷爷。叫爷爷。爷爷给你吃。”闻道晃着手里的那串葡萄。
壮壮不嗷嗷地叫了，也不要葡萄了。缩回小手的壮壮，又扭过头去看紫薇花。
“这家伙就是不叫爷爷。”闻道笑着说：“给吃的也不叫。”
“奇怪啦。”杨秋也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又哄着看花的壮壮，“这是爷爷给壮壮买的，叫爷爷。”
秋说着将一粒葡萄给了壮壮。
壮壮也不看花了，接过后放在了嘴里。还没有咽下肚，又伸手急着要抢杨秋手里的葡萄了。
“叫爷爷。”
壮壮还是不叫。
但壮壮却立马合着胖胖的两个小手，在胸前把“谢谢”的动作做了惟妙惟俏的表演。
逗得闻道和杨秋笑个不停，就连夏也笑出了声。
“壮壮就是不肯叫你爷爷。”杨秋不好意思地说。
“为啥？”闻道问：“夏，你说为啥？”
“您不是人家的爷爷呗。”夏说。
“那咱找个老头来试试。”闻道说。
刚好有个和闻道年纪差不多的老头散步到这里，闻道对那个老头说：“老哥，您停停步，咱做个实验，让这个小家伙叫您一声爷爷。看他叫不。”
老头停下步，蛮有兴趣地说“中。”
壮壮也不看花了，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老头，不知他们在说着自己什么。
杨秋指着老头，对壮壮说：“壮壮，叫爷爷。”
“爷爷。”壮壮清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哎。”老头高兴的答应着，亲切地摸了摸壮壮的头而去。
一声“爷爷”，直把闻道叫的瞪了眼。
杨秋和夏也瞪了眼。
“那个老头也不是壮壮的爷爷，可壮壮叫了。这个解释不成立。”闻道对杨秋和夏说。
“为啥不叫我爷爷呢？”闻道说。
“为啥？”杨秋说。
“为啥？”夏说。
壮壮没有参与讨论。只管看这个秋天的红和绿，只管看自然的天和地，只管看着紫薇。
之后，闻道试着用物质的、感情的各种法子，让壮壮叫“爷爷”，壮壮还是坚持着他的原则，就是不开金口。
有一个月，杨秋和壮壮没有来这个街边花园了。闻道却把壮壮挂在了心上，把那个为什么，想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想明白。
这天早晨太阳刚上班，两个四轮车又在街心花园会面了。
“一个月不见了。”闻道说。
“一个月不见了。”杨秋答。
“没啥事吧？”
“没事。儿子和媳妇带壮壮回了趟老家。”
“老家哪儿的？”
“山东曲阜的。”
“曲阜的？”
“曲阜的。壮壮的爷爷姓……?”
“姓孔。叫孔宪龙。”
“姓孔？”闻道愣了愣，”我老家也是曲阜的，也姓孔。”
“你也姓孔？”杨秋疑惑地问：“您不是姓闻吗？”
“我随了母亲姓。”
“咱们还真是一家。”
“是本家。壮壮应是繁字辈，我是令字辈。该叫壮壮爷哩。”
“小孩子家……”
“该咋叫就咋叫，咱孔家不能乱了辈份，不能乱了伦理纲常。”闻道截断杨秋的话。
杨秋没接闻道的话。
看叶看花，看天看地的壮壮，把笑脸给了闻道、杨秋和夏，似乎说，你们才知道。
“壮壮爷，您知道咱差着辈呢，怪不得不叫爷爷。你才是爷哩。”
二0二六年九月一日
于北京一苇斋
牧夫
诗人、作家、评论家、收藏家。其创作跨散文、诗歌、小说、文学评论、杂文等领域。作品兼具古典文心与现代情怀，风格或清雅高古，或辛辣深刻，且涉猎甚广，底蕴深厚，在文化艺术界与收藏界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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