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心里那没凉的热
——小议李大明的诗歌创作
作者：杜一之
今天刷到浈江区作家协会的公众号"风度荟萃"，见它把李大明的一大组诗集中登了出来。我一首一首往下读，读到半途，竟有些坐不住，心里头是又热又沉。热，是高兴；沉，是感叹。一个写了几十年的老诗人，到如今这把年纪，还有这么旺的创作劲头，这么稠的笔墨，这么厚的真心，在眼下这个年月里，实在是难得，太难得。
算起来，我认得李大明有些年头了。那时候他刚在五月诗社里冒头，还是个青涩后生，话不多，人有些腼腆，可写东西实诚，不偷懒，也不耍滑。诗社出去采风，别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采完便散；他总要多琢磨一层，把眼前的东西往心底深处想一想，回头才肯落笔。前年芦溪瑶乡采风，满山的翠竹，溪水绕着瑶寨流，瑶家阿妹的山歌隔着田垄飘过来，热热闹闹的。连续两个晚上，手机微信对话框不断弹出他的一行行文字。后来一数，光那一次，他就交出七八首，篇篇带着泥土的潮气。去年去马坝，探那油粘米的源头，又是一口气写了一大组。旁人只当他快手，我晓得，那不是快，是心头有话，憋不住，非赶紧倒出来不可。
几十年过去，当年一同在诗社里读书写诗的人，有些早已停笔，有些搬去了外地，把诗搁在了故纸堆里。像李大明这样，一路写着、走着、守着，一直守到今天的，数来数去，不是很多了。所以这回见他又登出这么大一组，我心里那点高兴，实在不是为多读几首诗，而是看见一个人，把一条道走了几十年，脚步还这么稳，火候还这么旺。这份心气，比什么诗都金贵。
这一回"风度荟萃"登的，多是近作，可我读着读着，觉着笔底那根，还是原来那一根。我尤其爱他几首写马坝油粘米的，越读越有味道。他不是在写米。米，只是引子。他顺着这一粒米，一路追到狮子岩，追到十三万年前的山洞，追到石峡先人灶膛里那一罐热饭。你看他写的那几句——"饭粒在陶罐里，粒粒竖立，洁白、油糯，喷香。吃一口，一天的劳累都值了。"就这么几行，白得不能再白的话，可那一罐饭往你面前一端，你仿佛真闻见了几千年前的烟火气。他写"石峡文化，从马坝油粘米的香气中诞生"，一句话，就把一桩浩荡的文明史，轻轻按在了一粒米上头。这便是他的本事：不端着，不绕弯，不摆弄学问，把最重的道理，揉进最寻常的日子里，让你一读就懂，懂了，心头还要一动。
要说艺术上的好处，李大明的诗，好在个"拙"字。拙，不是笨，是大巧若拙，是把浑身的力气都藏起来，不在字面上显摆。如今写诗的人，不少爱堆形容词，把句子砌得五光十色、层层叠叠，读着热闹，读完了，心里却是空的，什么也没剩下。李大明不这样。他的句子短，断得利索，敢留白。他不解释，不替你把话点破，只把画面往那儿一摆，剩下的，你自己去品。像那句"狮子岩从来不说一句话，她对人类爱得深沉"，狮子岩本是座不说话的石山，他偏在这上头做文章，一个"深沉"，便把万千年、把人和故土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全兜了进去。大白话，却有骨头，有筋。他写《马坝油粘米狂想》，末尾"煮马坝猿人的淳朴，煮石峡文化的勇毅，历时十三万年，饭锅盖一开，香气飘天下"，一笔下去，从远古写到今天，从灶台写到万里，气魄全在，却一个字都不见用力。
再看他写东街那首，百年东街，一条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两旁老屋参差，他写街的变迁，不叹不怨，也不唱高调，只把那一砖一瓦、一街一巷的旧影与今日叠在一处，让读者自己看出光阴的深浅。写江湾、写龟谷的那几首，也是这个路数：眼前的小景、小物、小日子，被他轻轻一拎，底下就牵出大情大理来。诗到这样的境地，靠的不是辞藻，是一双能看见东西的眼睛，和一颗肯往深处走的心。
更难得的是，李大明的诗里有敬畏，有根。他在马坝油粘米原产地前，见那块土地如今长满了杂草，没有一丝嫌弃，反倒"在心里向这片杂草丛生的土地致敬"。他说这片土地，"过去，养育了石峡文化；现在，还继续养育中华文明"。一个"还在"，一个"继续"，话说得朴素，分量却重得压秤。多少年来，我们的诗越写越轻，飘在半空，落不到地上；李大明的诗是长了根的，根扎在泥土里，扎在灶台上，扎在普通人一日三餐的烟火气里。他从一粒米里看出时间的重量，从一棵草里读出先人的血脉，从一碗饭里尝出十三万年的辛劳。这样的诗人，心里是装得下大地的，是敬着脚下这片土的。诗一旦有了这份敬畏，就有了根；有了根，风再大，也吹不倒。
我常常想，诗这东西，说到底不是玩文字，是安放人心的。人活在世上，日子过久了，总要有个东西接着他，让他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是白活的。李大明的诗，就是干这个的。他不赶时髦，不追风头，不琢磨哪样写能博人眼球，几十年守着一条道，写土地，写庄稼，写瑶山上的山茶，写马坝的一把米，写普通人的生老病死、柴米油盐。写着写着，就把自己也写进去了。这种坚持，放在今天，尤其金贵。满世界都在讲快、讲新、讲热闹，肯慢下来，守着一样东西写几十年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我比李大明痴长几岁，也算看着他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的。读他这一组诗，我最欢喜的，倒不是他又写出了多少首，而是他笔底那点东西没变，还是那么实，那么热，那么肯低下头来，贴近土地。写诗的人，最怕的，就是写着写着，把自己写空了，剩下一个漂亮却空荡的壳。李大明没有空。他的诗里，始终有人，有烟，有饭香，有日子在里头翻滚，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临了，我想跟李大明说几句体己话：你这把年纪，还能这么写，写得这么有劲头，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这些老朋友的福气。诗路还长，你就照这样写下去，别管外头多热闹，守住你脚下那块地，守住那一锅饭香，守住你心里头那点没凉的热。等哪天你真写不动了，回头看看，这一路的诗，就是你这一辈子最体面的交代。这话，我也想讲给那些才起步的年轻诗人听：诗不在半空里，诗在田野里，在灶台边，在瑶寨的山歌里，在你们天天过着的日子里。你什么时候肯低下头来，诗，就什么时候落到你手心里。
（2026年10月26日）
莲花让历史干净
——李大明诗作一束
狮子岩礼赞
十三万年前
山洞
孕育了马坝猿人
十三万年后
山脚
诞生了油粘香米
狮子岩从来不说一句话
她对人类爱得深沉
（2025.5.9）
终于享到了古人的福
狮子岩山洞里
赤裸裸的古人
每天吃的大米
有机、无公害
万年以后
我们吃到了
马坝油粘米
有机、无公害
（2025.5.9夜）
致敬马坝油粘米
我们去探寻
马坝油粘米的源头
穿过淅淅沥沥的春雨
来到马坝狮子岩
狮子岩山脚下那块土地
如今长满了杂草
杂草下的泥土
曾经生长出
石峡文化
还有马坝油粘米
石峡文化
从马坝油粘米的
香气中诞生
打猎回来
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
享用马坝油粘米
米饭煮好了
饭粒在陶罐里
粒粒竖立
洁白、油糯，喷香
吃一口
一天的劳累都值了
石峡文化
吃马坝油粘米长大
文化里的基因
都有马坝油粘米的密码
伫立在马坝油粘米的
原产地前
我思绪万千
我一时忘记了天在下雨
这片土地
过去，养育了石峡文化
现在，还继续养育中华文明
我在心里
向这片杂草丛生的土地致敬
（2025.5.9夜）
令我无地自容的米饭
碗里的米饭
洁白如玉
牌子是九龄相府
属于马坝油粘米
米饭颜色如此之白
看着看着
竟然忘记世上还有黑暗
米饭白得如此之纯
纯得让我
无地自容
（2025.5.10.夜）
想
很想在狮子岩的山脚下
架起石头灶
钻木取火
煮一罐马坝油粘米
像五千年前的
石峡古人一样
煮熟以后
高举陶罐
让苍天看一看
大米的洁白
最好再来一场
浩荡天风
把米香
吹到天涯海角
吹进每一个人的梦里
（2025.5.10.夜）
光阴
小鸟啁啾
唤醒晨曦
昨夜清空的灵魂
期待充满
光阴如铁
天天咀嚼
每一个故事
能把牙齿磨平
（2026.7.12.早晨）
太阳如刀
从东方升起
在西方落下
天天如此
年年如此
如刀挥舞
于无声处
一刀一刀
将生命切片
（2026.7.9.晚）
那块石头的进化史
那块石头
躺在岁月的长河里
无忧无虑
有一天
一个赤裸的原始人
捡了石头
石头被举起来
砸向另一个原始人的
脑袋
这块石头不断进化
终于成为
子弹炮弹导弹
（2024.10.26.午）
煤
超载的运煤车，
偷偷穿过城市的黑暗，
开进了发电厂。
一路上，
司机的心，
吊在汽车发动机的
轰鸣声中，
摇摇晃晃。
城市梦醒时分，
煤块在电厂的火炉里
燃烧，点亮了城市的
繁荣和喧嚣。
（2018.7.10.夜）
永远的秋收起义
梭标上的红樱，
冲破历史的迷雾，
在纸醉金迷的人世间飞杨。
殷红的血色，
在未来闪耀。
大刀上的寒光，
穿透历史的掩埋，
在鬼魅豺狼的美梦中闪耀。
锋刃的呐喊，
在天空回响。
（2017.7.30 下午）
乡愁
几亩地，一把锄，
一头牛，一个人。
奔康之路，
要从几千年前开始。
锄头耕耘的土地，
收获了几千万个留守儿童；
而牛，无论如何强壮，
也拖不住进城的决心。
祖国的天空，
千呼万唤，
那是儿童呼唤远方的
爸爸妈妈；
满天星星，
闪烁着不孝儿女
无奈的泪滴。
祖国的土地啊，
魂牵梦绕的乡愁！
今天的离开，
是为了明天的回去！
（2018.10.31.晚）
步行街狂想
街道两旁，
排列着奇形怪状的梦。
每一个，都举起自己的招牌。
大的，要以势压人；
小的，要以弱胜强。
金钱打扮的笑脸，
迎接每一个陌生人。
于无声处，
利润在撕杀。
你优惠打折，
我买一送一。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天暗战不已。
这里是梦的战场！
一个梦刚刚亏损破产，
另一个又宣告开张大吉。
梦想的残骸，
已经铺满了整个街道。
拾起梦的碎片，
拼出繁荣和发展的词句，
我欲哭无泪。
（2018.2.18.傍晚）
妈妈，我来了
那天，我可爱的妈妈，
比冬天的太阳
还要温暖千万倍的妈妈，
被邻居家的三兄弟打死了。
妈妈躺在我的怀里，
我用火山暴发般的力量，
拼命喊：“妈--妈一，妈--妈一。”
妈妈两眼瞪着我，
一声不吭。
血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然后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那天，太阳的颜色，
就是红色的，
就是我妈妈口里涌出来的血的颜色。
法医解剖我妈妈时，
村里很多人围观。
我亲眼看见解剖刀，
支解了我的妈妈，
支解了我的比冬天的太阳
还要温暖千万倍的妈妈。
那天，太阳挂在天上，
它的颜色，
就是我妈妈胸膛里流出来的
血的颜色。
那年我十三岁。
我看见法律，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
突然来到我面前。
说：打死我妈妈的凶手，
是邻居最小的儿子，
还不满十八岁，只好轻判。
法律多威严啊，
说一不二！
我两眼一黑，
我看见，太阳从血红
变成了黑色！
从此，每天的太阳，
都是黑色的。
我对着它笑，
我不说话。
我当兵，参加工作。
二十二年过去了，
多少个夜晚，
梦见妈妈躺在我的怀里，
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然后血涌出来，
任由锋利的刀，
支解身体，
一声不吭。
我相信，是命运，
让我亲眼看见，
妈妈被人活活打死，
法律放纵凶手；
我更相信天意的召唤，
必须手刃凶手三兄弟！
妈妈，孩儿不孝，
让你一个人，
在阴间承受了二十二年的孤单。
现在好了，孩儿
来陪你了。
你是我的，比冬天的太阳
还要温暖千万倍的妈妈。
（2019.7.15.夜）
登山
城市的大街小巷
将我五花大绑
高楼大厦里的笼子
窒息了我的呼吸
今天，唯一的救赎
就是登山
一条柏油路
还有护栏
从山脚扭上山顶
脚步已经被设计
如同城市的大街小巷
如同高楼大厦里的笼子
站在山顶
凭栏眺望
双脚到不了的
远方
（2026.9.6.晚）
莲花让历史干净
周敦颐把莲花挂在
历史的墙上
一句出淤泥而不染
让历史熠熠生辉
干净了千年
在看不见的水面下
莲花把根
深深扎入淤泥里
悄无声息
（2026.9.6.深夜）
作者简介：李大明:男，笔名凤仙。1965年11月5日生于湖南衡阳衡南县，现居广东韶关。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韶关五月诗社资深成员、韶关市作家协会会员，韶关市浈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创作遍及小说、散文、诗歌、新闻评论等。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和网络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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