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老良忧心
诗曰:
昨夜荒唐梦一场,今朝相对两茫然。
欲问旧事心先怯,唯觉寒风过矮墙。
老良终究没能追上兰兰。
他一路踉跄着跑回学校,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鬓角的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摁回去。推开门,兰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批改作业了。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进来,打在她身上,那件淡紫色的风衣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釉。她神情自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用左手轻轻拨一下额前的碎发,再低头继续写。仿佛昨晚那个在酒意朦胧中靠近他、在他怀里颤抖、在他耳边说胡话的女人根本不是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老良站在门口,腿肚子直转筋。他甚至不敢走过去,怕脚步声太重会惊动什么。他关上门,反手拧了一下锁——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好像锁住门就能锁住昨晚的事。他压低声音,颤抖着开口:"兰兰……昨晚……"
"昨晚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兰兰头也不抬,笔尖没停,红墨水在作业本上留下一道流畅的勾。
老良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撑在桌沿上:"你不记得?我们……"
"老良。"兰兰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把他后面的话全冻在了嗓子眼里。那双眼睛他认识,平时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忘了吧。就当是一场梦!"
老良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进深井,扑通一声,连个回声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那不是梦,那是他这半辈子最荒唐也最真实的一夜,他记得她身上那股茉莉花味的香水,记得她后颈的碎发蹭在他下巴上的触感。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兰兰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寒。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像掸掉肩上的一片灰一样,把两个人滚在一起的一整夜掸掉?他做不到。他害怕了——怕花花知道,怕阿松发疯,怕学校开除,更怕兰兰怀孕。
一想到"怀孕"这两个字,老良就觉得头皮发麻,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演算日子,这个月兰兰的例假该什么时候来?他甚至开始回忆昨晚的细节——有没有那一步?他喝了那么多,记忆是断片的,中间有好大一块空白像被橡皮擦过。
如果……如果真有了呢?阿松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那双拳头不是摆设,去年校门口那个惹他的小年轻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花花要是闹到学校,去校长办公室一坐,哭一场,闹一场,他这辈子就完了。职称没了,面子没了,家也没了。
"兰兰,"老良几乎是在哀求,声音压得低到只剩气声,眼眶泛红,"如果有……那个……我们怎么办?"
兰兰停下了笔。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老良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良子,"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怕,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怕!"
她站起身,把教案和红笔收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拉上包的拉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刺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放心吧,我会对自己负责,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说完,她拿起包,从老良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还是茉莉花味,和昨晚一样。老良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像是怕被那股味道烫到。她推开门,没有回头,走了。
老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他知道,这场火,他扑不灭了。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烧的是他的名声,他的家庭,他这半辈子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兰兰说不会给他添麻烦,可有些麻烦,不是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的。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梦,醒过来比做的时候疼得多。
有道是:
一语决绝断痴缠,半生安稳化云烟。
纵有千般回头念,已是覆水难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