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里是她们的故乡(散文)
文/石长海(甘肃)
陇东的秋风一年年掠过厚重的黄土塬,吹过层层叠叠的梯田,吹过村落里新旧更迭的窑洞与瓦房,也吹老了一代又一代当地人的记忆。很多深埋在岁月底层的往事会慢慢变淡,唯独六十年代那批从河西逃荒过来的女人,始终活在庆阳老一辈人的闲谈里。如今年过六十的庆阳人,大多从小就听着这样的家常长大,邻里谁家的奶奶说话带着一点硬朗的河西口音,谁家姥姥年轻时候从张掖一路讨饭过来,谁家母亲心里总藏着一片远方的戈壁绿洲,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群女人颠簸撕裂、进退两难的一辈子。

她们的命运,从来不是单纯的年成不好、天地无情,而是天灾叠加人祸,是时代巨浪里普通人根本扛不住的重压。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整个甘肃大地深陷绝境,连年干旱耗尽了河西走廊的生机,曾经能种出粮食、养活人家的土地彻底干裂荒芜,地里的庄稼成片枯死,河里的流水日渐枯竭。但比天灾更刺骨的,是脱离实际的激进政策打乱了所有的生产秩序,土地没人好好耕种,粮食产量急剧崩塌,原本的产粮之地,短短时间就变成了全省最严重的缺粮区域。当时的实情,基层百姓看得最清楚,却无人敢言。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元帅顶着压力写下数千字意见书,直面当时全国建设中比例失调、浮夸冒进的真实问题,其中专门提及西北、甘肃一带的严峻现状。他在调研中亲眼看到,此前还被虚报为余粮大省的甘肃,彼时早已粮荒蔓延、民生凋敝,各地库存空虚,百姓口粮断绝,即便紧急调拨粮食,也因运力不足难以输送到饥荒最严重的河西乡村。可这一纸直言民生疾苦的文字,没能及时拉回跑偏的局势,反而招致严厉批判,真话被压制,问题被掩盖,基层的困境无人正视,河西的饥荒只能一步步加剧、持续蔓延。那几年,甘肃全境饿殍遍野,无数家庭支离破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熬不过饥饿与寒冬,全省有数百万百姓被饥荒吞噬,河西走廊无数村庄炊烟断绝,家家户户都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
就是在这样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绝境里,无数河西女人做出了这辈子最痛也最无奈的抉择。她们原本都是守着故土过日子的普通妇人,一辈子的心愿不过是守着丈夫、护着孩子,守着自家一方小小的土院,安稳度过三餐四季。可当锅里再也舀不出一粒粮食,当野菜、树皮、草根全都被挖尽剥光,当身边亲人一个个饿到浮肿倒下,活着就变成了最奢侈的愿望。无数个漆黑的深夜,她们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抱着哭闹着要吃食的孩子,看着满脸疲惫、无力回天的丈夫,心里被绝望一点点填满。留下来,一家人大概率要一起饿死;走出去,至少自己能活下来,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回来寻亲、报恩。没有人愿意抛弃家庭、背井离乡,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眷恋、体面、执念,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悄悄收拾好最简单的破旧衣物,不敢大声哭嚎,不敢惊动邻里,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孩子,看一眼疲惫沉默的丈夫,咬着牙转身走出家门。那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漫长的逃荒路,贯穿了河西到陇东的千里黄土。凛冽的西北风裹着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刺骨的低温冻僵了手脚。她们一路徒步前行,饿了就啃几口冻硬的草根,渴了就掬一捧路边的冰水,累了就蜷缩在破庙角落、山崖底下歇脚。白天沿街乞讨求生,夜里在陌生的黑暗里担惊受怕,一路上见过太多人倒在半途,再也没能睁开眼睛。能活着走到庆阳黄土塬上的人,每一个都带着满身的风霜和彻骨的伤痕。庆阳的黄土厚实温润,相比寸草不生、遍地饥荒的河西,这里尚且能开荒种地、挖窑安居,能勉强挣得一口糊口的粮食。这片陌生的土地,成了她们绝境里唯一的生路,却也成了她们余生所有纠结与愧疚的开端。孤身漂泊在外,没有一个亲人可以依靠,没有一寸土地属于自己,一个一无所有的逃荒女人,在那个艰难的年代,根本没有独自立足生存的可能。为了能安稳活下去,为了能有一方遮风避雨的窑洞,她们只能放下所有过往,接受命运的安排,在陌生的村落重新嫁人,组建新的家庭,慢慢生下属于这片土地的孩子。
从再次拜堂成亲的那一刻起,她们的人生就被彻底割裂成了两半。前半生的根,深深扎在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那里有她们青涩的少年时光,有她们第一次为人妻、为人母的温柔欢喜,有朝夕相伴的原配丈夫,有她们忍痛抛下、日夜牵挂的亲生骨肉,那是她们真正的故乡,是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过往。后半生的命,牢牢系在庆阳这片黄土塬,是新的丈夫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们,是这片土地养活了绝境求生的她们,是新生的儿女填满了她们空洞的生活。几十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种地、纺纱织布、操持家务、养育儿孙,她们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的力气,都奉献给了这个半路拼凑起来的新家。可人心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没法说断就断、说放就放,往后数十年的日日夜夜,她们始终活在无尽的拉扯与愧疚里。白日里,她们是勤恳持家的妻子、温柔能干的母亲,忙着地里的农活,忙着家里的琐事,看着儿女嬉笑打闹,看着日子慢慢安稳起来,看似和本地妇人没有半点不同。可每当夜深人静,窑洞灯火渐渐熄灭,身边家人沉沉睡去,所有人都卸下疲惫进入梦乡的时候,只有她们睁着眼睛,任由无边的思念和愧疚席卷全身。她们会一遍遍想起河西老家的土坯房,想起丈夫曾经温暖的手掌,想起当年抱在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她们无数次在心里追问,自己走后,家里的粮食有没有着落,孩子有没有熬过饥荒,丈夫有没有扛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这些疑问没有答案,却夜夜缠心,让她们辗转难眠、暗自垂泪。心里藏着太重的亏欠,她们总觉得对不起河西的一家人,是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候抽身离去,是自己亲手斩断了一家人的团圆,哪怕是为了活命,这份愧疚也从来没有淡去过。可面对庆阳的新家人,她们又有着另一层沉甸甸的亏欠,眼前的丈夫忠厚老实,一辈子勤恳顾家,从未亏待过半路而来的自己;身边的儿女乖巧懂事,是陪着自己熬过半生清贫的至亲。她们身在这个家,守着这份安稳,心底却永远空出了一块位置,留给远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再也见不到的故人,这份藏了一辈子的心事,她们从来不敢对外人言说,更不敢让身边的家人察觉。

初到庆阳的那些年,她们是彻头彻尾的异乡人,口音和本地人不一样,生活习惯带着河西的模样,身边没有一个亲戚邻里可以撑腰,孤零零一个人扎根在陌生的村落,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时常被孤独和惶恐包裹。为了填补这份亲缘的空白,为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多一点暖意、多一点依靠,几乎所有河西过来的女人,都会在村里或是邻村认下干亲。有的认下和善的老人做干爹干娘,有的和本地性格相投的妇人结为干姐妹。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们会提着自家攒下的杂粮、手工做的面食,去干亲家里串门走动。农忙时节,干亲邻里会主动过来帮衬农活;家里遇着难处,也有亲人可以倾诉求助。这份半路结下的亲缘,没有血脉相连,却实实在在温暖了她们漂泊无依的半生。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岁月里,这些认来的干亲,成了她们在庆阳最珍贵的娘家,让孤身逃难的她们,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外人,让漂泊的心有了临时的落脚处,让清冷的日子多了几分烟火温情。只是谁都知道,这份温情再暖,也终究替代不了故土的血脉至亲,填不满心底最深的空缺。
岁月在黄土的风霜里缓缓流淌,饥荒的年代慢慢远去,世道渐渐安稳,日子一年比一年富足。有些人机缘巧合,辗转托人打探,终于联系上了河西老家的亲人,短暂的惊喜过后,涌上来的是更深、更彻底的绝望,她们终究是回不去了。隔了数十年的光阴,千里之外的河西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丈夫大多已经老去离世,就算侥幸健在,也早已独自熬过半生苦难,各自度日。当年抛下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她们缺席了孩子的童年,错过了孩子的一生,时隔数十年贸然回归,只会揭开两代人尘封的伤疤,惊扰所有人平静的生活。她们是孩子记忆里狠心抛弃自己的母亲,是故乡邻里口中背夫弃子的逃荒人,身份尴尬,进退无据。而扎根半生的庆阳,早已是她们无法割舍的全部,身边的丈夫相伴数十年,儿孙绕膝,邻里熟稔,半生的青春、汗水、牵挂全都留在了这片土地,这里有她们后半辈子所有的责任与牵绊,是她们安身立命的归宿。往前,是亏欠一生、再也归不去的故乡;往后,是相守半生、满心愧疚的他乡,两头都是牵挂,两头都是亏欠,她们站在人生的中间,终究成了无处落脚的孤人。

一代又一代岁月更迭,庆阳的村落里,始终留着这群河西女人的痕迹。几乎每个村庄,都能找到当年逃荒而来的河西妇人的身影。岁月慢慢磨平了她们身上的异乡气息,大半人的口音渐渐被陇东方言同化,说话做事、起居劳作,都和本地人别无二致,彻底融入了这片黄土的烟火里。也有一部分老人,一辈子守着一口纯正的河西乡音,到老都没有改变,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是她们唯一不肯放下的念想,是她们偷偷留给自己、连接故乡的最后纽带,不用言说,不用回望,只要开口,就能想起自己从何而来,想起那段不敢触碰的过往。她们一辈子隐忍寡言,从不主动向外人诉说当年的颠沛流离,也从不轻易袒露心底半生的挣扎与痛苦。世人只看到她们改嫁安家、安稳度日,没人知道她们夜夜难眠的愧疚,没人懂得她们一生两难的煎熬。她们默默忍受着时代压下来的所有苦难,默默扛下所有的骂名与委屈,默默在夹缝里求生、在愧疚里度日,一辈子不敢回望故乡,不敢坦然拥抱当下,半生漂泊,半生隐忍。
如今,这群历经磨难的老人,大多已经陆续离世,最终长眠在了收留她们半生的庆阳黄土之下。她们带走了自己一生的秘密,带走了一辈子的遗憾与亏欠,也带走了那段最沉重、最悲凉的岁月记忆。她们是天灾人祸里最无助的幸存者,是时代浪潮里最卑微的牺牲者。她们一生都在求生,一生都在亏欠,一生都在思念,到最后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一片土地。河西的风,吹过她们的青春与离别;庆阳的土,埋了她们的余生与遗憾。西风渡尽人间半生苦,黄土藏尽浮生一世殇。这群从河西走廊渡来的平凡女子,用一生的隐忍与无奈,写尽了旧时代底层女人的身不由己,也留下了一段不该被时光遗忘的、沉重又滚烫的人间往事。山河如今安稳,烟火岁岁寻常,只愿那些长眠黄土的沧桑灵魂,终能卸下半生牵绊,得一份迟来的安然,梦里终有归途,再无两难。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