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海之路
——写在平陆运河通航之际 · 原创长篇叙事散文诗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1
我举着相机站在横州平塘江口的晨雾里,取景框中的水面平静得像一个未拆封的预言。镜头往南移,十万大山的脊背在云层下起伏如沉睡的巨兽,西江的水在这里打了个转,扭头往东奔去。我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条江将有一个新的出口。

我曾在卫星地图上反复丈量这片土地:西江与钦江,两水相隔不过百余公里,却因为分水岭的隆起,一个向东汇入珠江奔南海,一个向南独流入北部湾。江与海,就这样在桂南大地上演了千万年的相望不相及。桂东南的甘蔗、木薯、矿石,要出海,得先北上梧州、下肇庆、穿珠江口,绕行千里。广西有海,西南货不走广西港,这九个字压了这片土地多少年?多少人站在钦江边眺望西江方向,发出过那个被山川吞没的疑问:明明近在咫尺,为何远在天涯?

我沿西江走访过老船工,他们说从前运一船水泥到广州,来回要半个月。船在江上走,人在船上等,等过闸,等水位,等一个看不见的出海权。西南腹地的重庆造汽车、成都造芯片、云贵挖出的磷矿,要远渡重洋,得先向珠三角“借道”。地理这把锁,锁住的何止是航道,锁住的是整个大西南向海而生的雄心。
2019年,一群工程师扛着测量仪器翻过了分水岭;2022年8月,第一台挖掘机在横州马道岭挖下第一铲土;2026年9月,我站在青年枢纽的闸首,看两扇千吨级闸门缓缓闭合,水光在门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缝隙只有0.05毫米,比一张纸还薄。那一刻我按下了快门,也按下了对这片土地所有沉默的回应。
十万大山没有裂开!
裂开的是我们对“不可能”三个字的执念!

江水改道处,历史拐了个弯。
而那个弯,还在延伸。
2
我沿着134.2公里运河线走了整整四天。
从横州到灵山,从灵山到钦州,一路走一路拍。镜头里有太多让我停下来的东西。

那些削平的山头,裸露着赭红色的岩层断面,像大地刚刚愈合的伤口;那些抬填造出的平地,上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蔗苗;那些从开挖线上平移两百多米的百年古榕,枝叶依然繁茂,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撑开绿荫。

在陆屋镇,我遇到一位参与过1959年青年水闸建设的老者。他指着不远处正在收尾的青年枢纽,说了一句让我沉默很久的话:“六十七年前我们肩挑背扛,筑了那道水闸。六十七年后,更大的枢纽躺在江畔,接替了它的使命。”我问他,“青年水闸是前世,青年枢纽是今生”这句话怎么理解。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看着江水往南流。
我反复问自己:是什么力量,让一片土地在漫长等待之后,选择用四年时间重排山河?是什么力量,让两万多名建设者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条峡谷里,日日夜夜与石头和水泥为伴?是什么力量,让土石方开挖量相当于三个三峡枢纽的超级工程,在群山之间铺展开来?
在企石枢纽,我拍下了混凝土浇筑的瞬间。336万立方米的总浇筑量,在马道枢纽集中成一座人造山体。我见过三峡大坝的宏伟,见过港珠澳大桥的壮阔,但当我站在马道枢纽的闸首向下俯瞰,三线船闸如三条并行的阶梯嵌入大地,省水池如巨型棋盘排列,那种震撼依然让我握相机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一条沟。这是在山岭之间重新安排水、船、港、城、产业的关系。这是在江海相望的地方,强行凿出一条血脉。

我把无人机升到五百米高空。
屏幕里的运河像一条银线,从西江分水岭一直延伸到北部湾。线的一头是千年盐埠的烟火,另一头是万吨巨轮的汽笛,中间那134.2公里,每一米都刻着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山与水的问答,用了千万年提出问题,用了四年给出答案。而答案本身,正在被江水冲刷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辽阔。
3
我在马道枢纽的闸门前站了很久。
两扇千吨级闸门,高耸如城墙,表面平整得像一面黑色的湖。技术人员告诉我,闸门闭合的缝隙国家标准是0.15毫米,建设者们做到了0.05毫米。我拿出一张打印纸,对着光比了比,纸的厚度大约是0.1毫米,也就是说,那道缝隙比半张纸还薄。0.05毫米是什么概念?是一根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是江风穿过时几乎不会发出声响的尺度!是两万吨水压在闸门背后,而前面没有一滴渗出的绝对密封!

我走访了负责闸门安装的工程师。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不是在安装闸门,我们是在给一条河安装嘴巴!这张嘴要能喝水,也要能闭紧;喝水时不呛,闭嘴时不漏。”说这话时他蹲在闸门底部,用手电筒照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光打上去,没有一丝漏过。从这一道缝隙出发,我开始理解什么是“世纪工程”的刻度。
世界首创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建在65米天然落差之上,省水率超60%,每年节水超10亿立方米。世界最大内河省水船闸,阀门启闭速度做到世界最快,是当前国际水平的2到4倍。全国首条全生命周期数字孪生智慧运河,两万多台套感知设备遍布全线,高精度雷达、北斗、水下机器人协同监测。1项世界首创、4项世界之最、21项重大技术创新、申报220余项发明专利。

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一个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积累到一定阶段之后,必然要向外释放的能量!是两万多名建设者在四年时间里,把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推到极限的执着!
我在青年枢纽的鱼道旁,看到技术人员用声呐监测鱼群。屏幕上闪过一个个光点,上行78474尾、下行119987尾,超过10种鱼类成功洄游。一个工程师对我说:“我们不是去征服自然,而是尊重自然。”这句话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0.05毫米的缝隙里,藏着一个民族做事的精度;480米的鱼道中,流着一个文明对自然的敬意;3.15亿立方米的土石方间,立着一个国家重塑山河的意志!

我把镜头对准那条缝隙,微距。照片洗出来后,那道闭合线几乎看不见。但我看得见它背后的东西:标准的刻度、技术的刻度、耐心的刻度、雄心的刻度。这些刻度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国的山河刻度!而这条运河,只是刻度尺上最新的一道刻痕。
4
来到平陆运河调度中心,巨大的电子屏上,整条运河在虚拟空间中流淌,每一艘船、每一座闸、每一段航道、每一个边坡,都在屏幕上实时跳动。数字孪生平台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把134.2公里运河装了进去,鼠标一点,任意一个点位的水深、流速、温度、浊度、边坡位移数据全部弹出来。

技术人员说,这是全国首条全生命周期智慧运河。全线部署了两万多台套感知设备,高精度雷达、北斗终端、水下机器人、遥感卫星、无人机协同作业,构筑起“陆、水、空、天”一体化监测网络。全覆盖光纤和5G网络让航道水文、边坡状况、通航动态实时回传。电子航道图覆盖全线134.2公里,为船舶提供数字化导航。
更让我震撼的是智能调度系统。
过去过闸要排队等,现在数字孪生平台依靠智能算法,尽可能让每闸次通行更多船舶。船还在上游几十公里外,系统已经算好了它到达闸口的时间、匹配的闸次、最优的航路。智能船舶自带“智慧大脑”,结合航道实时路况自动规划航路,实时监控油耗和设备状况,船岸信息互通。

我登上一艘测试中的智能船舶,船长指着屏幕说,以前过闸全凭经验,现在系统告诉你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减速、走哪条航道最省油。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意识到,一件正在发生的巨变被他用平常心讲了出来。

运河向海,智慧的触角延伸到州港。自动化轨道吊、智能导引运输车协同作业,集装箱装卸无人化运行,打通江海联运“最后一公里”。从数字孪生调度到全域感知预警,再到智能船舶、智慧港口协同运转,平陆运河成为一台装上“智慧引擎”的超级传送带!

我问调度中心一位年轻工程师:智慧运河的核心是什么?他想了想说:让运河自己知道该做什么。这句话让我反复咀嚼!一条河有了大脑,意味着它不再只是被动地承载船舶,而是主动地组织运输。它知道什么时候开闸最省水,知道哪条航道最通畅,知道哪段边坡有风险,知道什么船该快、什么船该慢。它像一个活的有机体,呼吸、思考、决策。
两千年前,灵渠用陡门节制水量,那是古代水利的智慧;今天,平陆运河用数字孪生统揽全局,这是信息时代的智慧。智慧的方式在变,但一个民族善于用水、善于治水、善于让水流向该去的地方,这个传统从未断流!

屏幕上的运河继续流淌,无声无息。那些闪烁的数据流,那些跳动的船舶轨迹,那些实时更新的水文参数,正在重新定义什么叫“一条河”。而我拍下的那张调度中心全景照片里,整面屏幕墙亮着幽蓝的光,像一条被数字化了的长江大河,在机房里奔涌。
真正的智慧,是让人感觉不到智慧的存在。就像真正的治水,是让水忘记自己被治过。
5
我沿着运河线做了一次特殊的采访:寻找那些在工地上干了超过两年的建设者。
在企石枢纽,我遇到一位来自四川的钢筋工。他蹲在钢筋丛里绑扎,动作快得像机器。我问他干了多久,他说从开工就在,快四年了。问他回过几次家,他伸出两根手指。四年回两次家。问他为什么坚持,他低头继续绑钢筋,说了一句:“这种工程一辈子能遇到几个?

在马道枢纽,我遇到一位负责混凝土温控的女技术员。大体积混凝土浇筑最怕温度裂缝,她每天盯着上千个测温点,像医生看心电图。她说,336万立方米混凝土,每一方都要盯住。我问她四年盯下来什么感觉,她说,感觉像养大了一个孩子。

在青年枢纽,我遇到一位负责鱼道监测的年轻工程师。他每天清晨和黄昏各看一次声呐数据,记录鱼群洄游情况。他说,鱼道刚通水那几天,看到第一条鱼游上去,差点哭了!

我计算了一下:四年,1460天,35040个小时。两万多名建设者,如果平均每人每天工作10个小时,累计就是二十多万个小时,加上管理人员、技术人员、后勤保障人员,投入的总工时超过五十六万个日夜。
五十六万个日夜,换来什么?
换来枢纽从图纸变成实体!换来闸门从车间运到现场并精确安装!换来航道从山体中开挖出来!换来省水池从地面升起!换来鱼道从无到有!换来104座各类桥梁新改建完成!换来6所运河小学建成!换来17个集中安置点交付使用!换来7.2万米供水管网铺进沿线村庄!
以工代赈带动7万余群众就业,发放劳动报酬超26亿元,4800余名群众实现家门口稳定就业。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生计,是一个个村庄的烟火。

在灵山县沙坪新城安置点,我遇到一位从山里搬出来的老人。她坐在新房的客厅里择菜,窗外是崭新的社区广场。我问她习惯吗,她说:“刚搬来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现在不想走了。”她指了指墙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一家三代人在新房前笑得很舒展。
我又问自己:一条运河的价值,用什么衡量?用缩短的560公里航程?用降低的18%到30%物流成本?用每年节约的50亿元运输费用?这些都对,但不全对。真正的价值,藏在那些从山里搬出来的人的笑容里,藏在那些在工地上干了四年不愿离开的人的眼神里,藏在那些在新家门口找到工作的年轻人的脚步里!
五十六万个日夜是一道算术题,题面是工时与产出,答案是汗水与笑容。而这道题的最优解,写在每一个参与者和受益者的人生轨迹里。
我离开沙坪时回头拍了一张照。
安置房排列整齐,屋顶的太阳能板在夕阳下泛着光。远处,运河在暮色中安静地流淌。新与旧、人与河,在那一刻达成了一个无声的默契。
而那道算术题,还在继续演算。
答案,还在生长、还在生长……
原创长篇叙事散文诗
平陆运河2022年8月28日开工建设,2026年9月16日正式通航。它北起南宁横州市西津库区平塘江口,南经钦州灵山县陆屋镇,沿钦江直通北部湾,全长134.2公里。工程项目创造了4项世界之最、21项重大技术创新、220余项发明专利,从规划设计到施工质控,它为全球现代运河建设贡献了卓越的“中国方案”,彰显了东方大国世纪工程的硬核实力。
6
我蹲在青年枢纽下游的红树林边,看白鹭从树冠上起飞。

这片红树林,施工期间一度是争议的焦点:运河要在附近入海,炸礁、清淤、开挖,悬浮物会覆盖红树林的根系和叶片,影响呼吸作用。有人提出,移掉一些吧,施工方便。有人坚决反对,说一片都不能少。最终的决定是:一棵不移,就地保护。
建设者采取的办法是精准水下炸礁,引入超大型自航绞吸船“天鲸号”进行“绞、吹、抛”一体化控制,大幅减少悬浮物排放。施工时降低悬浮物排放、预制波浪桩稳定岸坡。无人机搭载多光谱相机定期巡航,通过分析影像的光谱特征给红树林做体检。累计清洗红树林14490亩,部分区域按了倍面积异地修复,种下27.5万株新苗,修复面积达32.3公顷。

我沿着修复区走了一圈。
新种的秋茄、桐花树、白骨壤密密匝匝,有些已经长到齐腰高。技术人员说,青年枢纽周边红树林面积与施工前相比保持稳定,部分滩涂区域还出现了自然更新苗。他指着一株刚冒头的幼苗说:“这是自己长出来的,没人种”。

沿运河往上走,我还看到跨运河的陆生野生动物通道桥。桥面不铺沥青,覆盖厚厚一层泥土,种着小叶榕、青冈栎、食源果树。两侧围栏被设计成天然绿墙,让穿山甲、野猪、豹猫等动物安全通行。小型涵洞和桥梁为两栖类、爬行类留出通道。鱼类洄游有480米长的竖缝式鱼道和鳗鱼道,搭载AI鱼脸识别系统自动记录种类和数量。
我站在那座动物通道桥的桥头,看着桥面上松软的泥土和刚冒出芽的草籽。远处,挖掘机正在开挖最后一段航道,铁臂与青山形成鲜明对比。但我知道,在这条运河上,机械的轰鸣和自然的呼吸正在寻找一个共同的节奏。
我问一位生态保护工程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保护生态?明明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更便宜的方案,更快地推进工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们是在修一条要流很多年的河!如果只有船没有鱼,只有闸没有树,那这条河迟早会死。”
这句话击中了我!修一条河,不只是让它能通航,还要让它能呼吸;不只是让船通过,还要让鱼通过;不只是考虑四年建设期,还要考虑四百年流淌期!
沿岸的古树被一棵一棵登记、建档、保护。能避则避,需移则移,一树一策。在灵山段,一棵百年古榕位于开挖线上,施工人员先断根缩坨,再包土球,用平板车整体平移两百多米。我去看了那棵榕树,它在新家枝繁叶茂,气生根垂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什么都发生了。红树林还在,白鹭还在,古榕还在,鱼群还在。运河通了,它们也还在。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夕阳把红树林染成深绿。白鹭归巢了,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我收起相机,没有拍下那张照片。有些东西,我觉得留在眼睛里比留在存储卡里更好。
而那片红树林,还会继续生长。在咸淡水交界的地方,在船来船往的航道边,在一片不被计算器量化的安静里。
7
我在平塘江口的老街上走了一个来回。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骑楼有些已经斑驳,有些翻修一新。老街不长,十分钟就走完了,但就是这十分钟的路,曾经是钦盐北运的咽喉。千年盐埠,舟楫繁忙,商贾云集。后来盐运衰落了,老街沉寂了,年轻人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老屋。
运河开工那年,变化开始了。
游客来了,先是看工程的人,后来是看运河的人。江口老街的骑楼里开出了茶馆、米粉店、土特产铺子。一位在街口卖芝麻饼的阿婆告诉我,以前一天卖几十个,现在周末能卖几百个。她说这些话时,手里的饼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去很远。

我在老街的一家小饭馆吃饭,老板娘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聊天。她说以前在广东打工,运河开工后回来开了这家店。“在家门口挣钱,还能照顾老人小孩,比在外面漂着强。”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注意到灶台边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两个孩子在店门口写作业,阳光铺在他们作业本上。
我沿着运河线继续走,看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航道、船闸、港口串珠成链,临港高端制造、现代仓储物流、跨境商贸等产业沿运河集聚。比亚迪落户六景工业园区,太阳纸业来了,法国爱森化工也来了。上海华谊在钦州布局千亿级化工新材料基地,广西金桂浆纸业谋划沿运河建码头。2026年1到7月,运河尚未通航,经济带重点实施区域新签5000万元以上项目148个,涵盖新能源、高端装备制造、林产品加工、人工智能。

我站在六景工业园区的观景台上往远处看,厂房连片,塔吊林立,与运河航道构成一幅现代工业与古老江水同框的画面。园区负责人告诉我,平陆运河通航后,原材料可以从北部湾经运河直达厂区,成品也可以经运河出海,运输成本大幅降低。“一条河,把内陆工厂变成了临海工厂。”他说。

这句话让我想起在钦州港看到的场景:自动化轨道吊在码头上来回穿梭,智能导引运输车无声运行,万吨巨轮停泊在泊位上。而它们身后,正是那条即将贯通的运河。江与海、内河与远洋,在这里握手。
我反复问自己:一条运河能改变什么?改变物流路径,改变产业布局,改变区域分工,这些都可以量化,但有一样东西无法量化,那就是人的眼神!在老街卖饼的阿婆眼里,在回乡开饭馆的老板娘眼里,在工业园里忙碌的年轻人眼里,我看到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日子有奔头”的光!
千年盐埠的烟火重新升腾。
这一次,它烧的不只是锅灶,还有希望!
而我站在老街尽头,看运河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远处,钦州的灯火次第亮起,烟火与远方,在一个普通的傍晚达成了和解。
老街的石板路上,回响着新旧交织的脚步,有人走出去,有人走回来,而运河正在把走出去和走回来变成同一件事。
8
我最后一次站在平陆运河的入海口。

钦江在这里汇入北部湾,咸淡水交融的地方,水面开阔得像一片内海。远处,万吨巨轮停泊在钦州港的泊位上;近处,运河的航道笔直伸向内陆。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同时装下了出海的巨轮和入河的货船,装下了海的辽阔和江的悠长。
这条河从横州平塘江口出发,穿过134.2公里的大地,在这里完成使命。但我知道,一条河的使命从来不只是从起点到终点。它的使命,在起点之前,在终点之后。

六十七年前,上千名青年在钦江上筑起青年水闸,用肩挑背扛的方式解决灌溉之困。今天,青年水闸谢幕了,更大的青年枢纽静卧江畔。从青年水闸到青年枢纽,从灌溉到通航,从内河到海洋,两代人的使命在同一个位置完成交接。河流奔腾不息,奋斗者的脚步也从未停止!
我回望运河的方向。
西南腹地的货物,从此不再绕行千里!重庆的汽车、成都的芯片、云贵的磷矿、广西的糖纸铝锰,经这条水道直抵北部湾,扬帆出海。东盟的水果、橡胶、粮食,经这条水道上行到中国西南,进入广阔的内陆市场。560公里航程缩短的背后,是一个区域经济地理的重塑!18%到30%物流成本降低的背后,是无数企业竞争力的提升!每年50亿元运输费用节约的背后,是整个西南地区向海图强的集体转身!
但我看到的不止这些。

我看到的是,中国与东盟之间,从此有了一条更近的水路。2025年双方贸易额突破万亿美元,东盟连续六年成为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这条运河,把北部湾国际门户港与西江黄金水道深度绑定,构建起“东盟、北部湾、西南腹地、粤港澳”的跨境跨区域立体流通网络。中国内陆产能、西部资源与东盟市场、海外资源,在这条水道上无缝对接。

我看到的是,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重构、一些国家推动“脱钩断链”的背景下,这条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南向水运大通道,为中国对冲外部风险、夯实周边合作提供了战略纵深。它不一定取代传统航线,但它提供了备份、分流和韧性。
我看到的是,两千多年前灵渠一开,中原与岭南始通;百余年前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写下江海联通之梦。今天,平陆运河把这个梦接进了新时代!从灵渠到平陆运河,从秦代到当代,一个民族对水的理解、对路的追求、对海的向往,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在这条134.2公里的水道上完成了一次壮丽的回响!
我收起相机,最后看了一眼入海口。
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水面染成一片金色。运河的航道像一条笔直的光带,从内陆延伸向大海。货船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移动,驶向那片辽阔。
我想到一个问题:这条河的远方在哪里?在北部湾之外,是南海;在南海之外,是太平洋和印度洋;在海洋之外,是一个民族向海而生的全部梦想!
平陆运河通的哪里只是水?它通的分明是西南腹地的出海权!它通的分明是中国、东盟产业链的黏合力!它通的分明是双循环的战略韧性!它通的分明是一个古老文明在不确定世界里为自己修出的确定性!
我离开时,暮色已深。入海口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运河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条河将继续奔流。船会来,货会走,人会在这条河上写下新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的开头,已经写在了十万大山的岩层里,写在了两万多名建设者的汗水里,写在了每一个因这条河而改变命运的人的笑容里。
入海口的风还在吹。
运河的远方,没有尽头……
2026年9月16日~19日于武汉
山河为纸 江河作墨
——评散文诗《向海之路》
八分山人
在当代散文诗创作日益陷入“小情绪”与“小哲理”的窠臼之时,这组《向海之路》以罕见的史诗气魄,将一条运河的开通升华为一个民族向海图强的精神寓言。全诗八章,以记者之眼、诗人之心、行摄者之镜,在134.2公里的物理距离与两千余年的历史纵深之间,构建了一座兼具纪实精度与哲学高度的文学建筑。
一、结构的复调性
组章以8章为框架,却非简单的线性推进。首章以十万大山与江海相望的地理困局切入,终章以入海口的万顷碧波收束,中间6章则如运河的六座船闸,每一章都是一次水位抬升,将读者的情感与思考逐级推向高潮。这种结构暗合了运河本身“梯级枢纽”的物理逻辑,形式与内容达成了深层同构。
二、意象的纵深感
全诗最见功力处,在于将工程数据转化为诗性意象。“0.05毫米”不再是一个技术参数,而成为民族精度的隐喻;“五十六万个日夜”不再是一个工时统计,而成为一代建设者生命刻度的诗化表达;“红树林”不再是生态修复的对象,而成为文明对自然敬畏的精神象征。尤为可贵的是“千年盐埠的烟火”与“钦州港灯火”的遥相呼应,构建起历史与未来的视觉对话。
三、语言的张力场
诗人大量运用排比与诘问,形成了磅礴的语言张力。“山与水的问答,用了千万年提出问题,用了四年给出答案”,这种时间尺度的对比,产生了巨大的审美冲击。而“真正的智慧,是让人感觉不到智慧的存在”这类悖论式表达,则将哲思推向了更高维度。全诗避开了宏大叙事的空洞陷阱,始终以“我”的在场——那双按快门的手、那双走遍四天的脚锚定每一个抒情的瞬间。
四、留白的艺术
八章结尾,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未尽之意”:“那个弯,还在延伸”“答案,还在生长”“正在把走出去和走回来变成同一件事”“入海口的风还在吹”……这些收束如中国画中的远山淡影,言有尽而意无穷。末章“运河的远方,没有尽头”尤为精妙,将一个具体的工程事件,引向了无限的精神远方。
五、现实关怀的诗性转化
组章最值得称道的是完成了“新闻事实”向“文学真实”的蜕变。以工代赈的7万人次、降本18%—30%的物流账、中国、东盟万亿贸易额,这些硬核数据被编织进情感与哲思的肌理中,既不游离于诗性之外,也不被数据所绑架。在“小我”与“大我”、“及物”与“及心”之间,找到了那条隐秘而宽阔的航道。
这组散文诗证明:宏大叙事并非天然的文学敌人。当诗人以赤子之心丈量山河,以历史眼光审视当下,以哲学思维叩问存在,一条运河便不再是一条运河,而成为一个民族在时代洪流中为自己开辟的驶向辽阔远方的精神航道!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编辑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已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主编和主诵。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