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有戏岁月长
——揭阳砲台桃山潮剧纪事
文:谢岳雄 谢少波
榕江汤汤,潮音袅袅。潮剧自宋元南戏一脉辗转南来,穿越数百年风雨,终于扎根粤东揭阳砲台桃山这片热土。明宣德年间的《刘希必金钗记》,嘉靖年间掺着潮汕方言的《蔡伯喈》戏文写本,纸页泛黄,笔墨留痕,见证着中原雅乐与岭海乡土的相遇相融。当正音戏渐渐蜕变为带着潮州乡音的潮腔,锣鼓一响,丝竹启调,桃山有戏,戏台便搭在烟火人间里。
(潮剧剧照)
一、乾嘉锣鼓,乡里成俗
清代乾嘉盛世,海隅安定,商贸兴盛。西秦戏、外江戏辗转传入粤东,唱腔、身段、剧目彼此借鉴打磨,潮腔日臻成熟,潮州戏蔚然成风。游神赛会、祭祖入宅、寿诞喜庆,凡有乡里盛事,必搭棚演戏。纸影班亦随之勃兴,铁枝木偶在竹帘之后起落俯仰,方寸之间演绎悲欢离合。锣鼓声穿透榕江边的田畴村落,戏文唱词顺着晚风,飘进家家户户的檐下窗棂。
桃山地处潮汕平原腹地,得潮音浸润,代代生民与潮剧结下不解之缘。民国岁月,烽烟起伏,戏台却不曾冷寂。红赛桃、宝顺兴、老赛宝、老怡梨、老源正、老潮兴,一班班潮剧班社在桃山大地次第登场。每班四十余名演职员,生旦净丑,文武乐鼓,行当齐备。隔乡龙头村的怡梨香亦名声远播。仅新明一围,在外从业、在家搭班的潮剧艺人便逾三百之众。戏台之上,是离合悲欢;戏台之下,“戏班大佬”受人敬重,是乡里人人称羡的江湖。
(揭阳砲台大剧院)
二、纸影灯火,方寸悲欢
纸影的灯火亦点点闪烁。老宝木偶班、利兴木偶、盛世兴纸影班,十数人便可撑起一台大戏。竹帘一拉,木偶翩跹,弦管声声,演尽世间故事。名领奏谢俊彩,精通潮乐,善操外工弦,声名载入地方史志;青衣谢真祥,唱腔婉转,名噪一方;少年谢真鸿九岁便扎进纸影班,扬琴起落,小小年纪便在戏台上历练风霜。一代代桃山儿女,把生计、热爱与梦想,都揉进这一方戏台。
潮剧于桃山,不只是消遣的地方曲艺,更是旧时乡人谋生的出路。当兵、入戏班,是许多寻常人家子弟为数不多的人生选择。于是创作、导演、司鼓、领奏、舞美、演员、剧务,潮剧行当在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桃山人的身影。桃山,就此成了名副其实的潮剧之乡。

(闲间潮乐社旧照)
三、新邦锣鼓,戏随世转
山河换新,锣鼓再鸣。一九五二年,桃南潮剧团应运而生;此后砲台境内,十二支业余潮剧团破土而出,新明、市下潮剧社粉墨登场。翻身解放的时代风潮映照戏台,《江秀卿》《洪厝埔血案》唱响乡土,又有《木庭仙》等古装长剧接续上演,乡野戏台,艺风蔚茂。
世事起落,戏亦随之浮沉。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质拮据,剧团一度收缩;文革风雨袭来,古装戏暂歇,红色题材占据舞台。文宣队把戏台搬去田头地畔,演员荷犁牵牛,把家国理想唱进田垄阡陌。那些质朴滚烫的唱词,镌刻着一个时代的印记,在桃山的土地久久回响。
春风解冻,改革开放的浪潮让潮剧重焕勃勃生机。一出《十五贯》拉开古装戏复兴的大幕,娄阿鼠的丑角形象鲜活生动,唤醒了潮汕人埋藏心底的戏剧情结。彼时砲台五家公社级潮剧团登台亮相,七班纸影班奔走于四乡六里。舞台愈发考究,布景、灯光、服饰、音响迭代更新,传统古戏与现代小戏交相辉映。唱腔身段推陈出新,浓郁的乡土气息,在丝竹锣鼓之间肆意流淌。

四、名家声远,京华留韵
一方水土,孕育一众名家。桃山潮剧的荣光,不止于乡野戏台,更一路唱进京华,响彻中南海怀仁堂。
司鼓谢清来,出身寒苦,十岁卖身做童伶,辗转于各大老牌戏班。鼓槌起落,掌控一台大戏的张弛悲欢。一九五七年,他随广东潮剧团上京汇报演出,在中南海为国家领导人献艺,得见一代开国元勋;而后又随团远赴缅甸、泰国、柬埔寨,把潮音播撒向南洋异域,亦参与《苏六娘》《陈三五娘》潮剧电影录制,鼓点声声,留影银幕。暮年执鞭授徒,把一身司鼓技艺薪火相传。
演员谢赛添,人称厚重,是潮剧舞台上多才多艺的多面手,椰胡、扬琴、大提琴样样精通。身为文宣队骨干,他扎根乡土,在一出出现代小戏里打磨演技。《李队长筹粮》里,他饰演的李队长形神兼备。一九八〇年,他带着这出剧目上京参加全国农村文艺调演,斩获文化部优秀剧目奖;又随潮汕大锣鼓再度走进中南海,乐声铿锵,收获满堂赞誉。从演员到砲台潮剧团团长,数十载耕耘戏坛,退休之后执鞭老干部大学,传习潮乐,为潮剧传承耗尽心力。

(谢跃鹏于潮剧《夜奔》中剧照)
五、舞美匠心,父子接力
戏台之上,唱腔动人;戏台之后,亦有匠心熠熠。谢良田、谢美池父子,便是潮剧舞美史上无法绕开的名字。
上世纪三十年代,潮剧舞台迎来革新,传统绣幔棚面,向着绘画硬景片转型。旧潘人谢良田,便是这场变革的先驱。十七岁研习西洋绘画,远赴越南开阔眼界,归国之后,将西洋透视技法融入潮剧布景。厅堂楼阁、花园街市,一灶一瓢,油灯蒜头,皆写实描摹。监狱一景更是巧思:景片画出枯槁囚身,演员自洞口探出头来,虚实相生,台下望去恍若置身实景。他开设良田画室,授徒传艺,笔下布景风靡海内外潮剧舞台。
子承父业,谢美池自少年便浸润于父亲的画室笔墨之间。入职广东潮剧院舞美厂,数十载光阴,近百台大戏的布景出自他手。从《龙女情》到《孟丽君》,无数出访海外的经典剧目,皆由他执笔设计。他跳出全然写实的路径,追求虚实相生,布景简练而富有装饰韵味,让舞台美术与潮剧的唱做念打浑然一体。一纸荣誉证书,是对他毕生耕耘潮剧舞美事业最好的褒奖。

(获奖证书)
六、笔墨编剧,后浪接旗
笔墨写戏,纸上悲欢。谢惠如,扎根桃山的执笔人。身为作家,他笔耕报刊,著书立说;身为编剧,他伏案灯前,编织一出出潮剧故事。四十余部潮剧,古装、现代兼备,《翁万达平南》《红狮缘》《秦王李世民》等剧目搬上戏台,部分录制影碟,流布海内外。一部《谢惠如潮剧选集》,字字皆是岭海情怀。。
薪火不息,更有后浪奔涌。竹围少年谢跃鹏,自小受桃山潮风熏陶,起步于小梅花培训基地,一路叩开上海戏曲学院、中国戏曲学院的大门,成为桃山第一位踏入戏曲最高学府的学子。文武小生,身段飒爽,《柴房会》《林冲夜奔》折折精彩。省市级演艺大赛金奖加身,登上央视戏曲晚会,斩获全国戏曲大赛的一座座奖杯。九〇后的青年,接过祖辈传下的衣钵,在新时代的聚光灯下,扛起潮剧传承的大旗。

七、苏六娘与家国恨
一方水土,自有传世戏文。潮剧《苏六娘》,故事就发生在桃山邻近的雷浦村。明代女子苏六娘,不慕荣华,执着爱恋,以身殉情,被潮汕百姓视作岭海版的梁祝。桃花渡伯,渡口对歌,一曲《桃花过渡》,借用民间小调,俚语鲜活,泥土芬芳扑面而来,成为潮汕人家家喻户晓的经典折子。
故事口耳相传,剧本几经打磨。一九五六年,《苏六娘》由广东省潮剧团赴京沪演出,名动京华;一九五九年拍成彩色电影,漂洋过海。央视《走遍中国》前来寻访故里,二〇二三年除夕,《苏六娘》唱段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六百年潮音,走向全国亿万观众。苏六娘的故事,早已不是一出儿女情长的戏曲,而是桃山的记忆,是潮汕人对真情与风骨的向往。
除儿女情长,亦有家国悲歌。纪念谢翱逝世七百周年之际,历史潮剧《千秋家国恨》隆重上演。南宋末年,山河破碎,一介书生谢翱散尽家财,募兵抗元,心怀家国,铁骨铮铮。全剧六场,金戈铁马,义胆忠魂,戏文写尽文人的气节与悲壮。剧目登上广东国际艺术节,一举斩获十项大奖,鼓乐唱词之间,把谢翱爱国爱乡的精神,深深烙印在桃山大地上。

(书法家手抄剧本《千秋家国恨》)
八、烟火人间,潮音不息
潮剧的根,深植民间。小梅花潮剧培训基地落地桃山市下村,培育出一众小梅花金奖少年。孩子们稚嫩的唱腔惊艳海内外,远赴泰国、新加坡、香港巡演,一票难求,收获无数掌声。
戏台不止于剧院,散落于乡里闲间。逢神过节,做大戏是全村人的盛事。家家户户搬来草席占位置,孩童骑在父辈肩头,踮脚望向台上。民兵执长竹竿维持戏场秩序,戏台之下人头攒动,万人空巷。
寻常日子,闲间之内亦潮音不断。龙畔围一对父女,闲来清唱《桃花过渡》,父女分饰渡伯与桃花,唱词诙谐,引得满场哄笑;见龙谢永昭,昔日童伶,归乡之后常为孩童念诵戏文段子;乡里叔伯即兴篡改戏词,嬉笑逗乐,潮剧早已融入日常烟火。书法家谢宇忠,以小楷誊抄《千秋家国恨》《张春郎削发》,墨香伴戏文,传于民间,被藏家珍视。

潮剧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天下潮人精神的归处,更是海内外潮人维系乡愁的纽带。自明时戏文写本出土,到民国戏班林立;从建国之后乡野剧团遍地开花,到名家辈出、唱进京华;再到新生代青年演员接续奋斗,桃山这片土地,见证了潮剧的起落兴衰。
锣鼓声起,弦管悠悠。桃山有戏,潮韵袅袅。桃山潮韵,藏着岭海的烟火,藏着家国的情怀,藏着一代又一代桃山人的坚守与热爱。戏台之上,故事岁岁更新;戏台之下,乡音生生不息。这一曲潮音,将伴着榕江流水,久久回响于山海之间……
(2026年10月25~27日写于羊城)

【作者简介】
谢少波,揭阳砲台桃山人,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获哲学硕士学位,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建设系统先进工作者。发表学术论文三十余篇,著有《科学人文与社会——交叉学科的兴起》。《桃山史》主编,深耕地方文史,倾力乡邦文献搜集整理及难点考证;热心奖教兴学,倡议设立桃山厚学节,推动科技、教育、文化各项事业在家乡落地。